蘇文啟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混雜著血沫與黑泥的地上，昂貴的西裝變成了乞丐裝，那張糊滿泥漿的臉上，劇痛與眩暈尚未退去，但更洶涌的，是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的屈辱與暴怒。
他勉強撐起一點眼皮，透過糊住眼眶的泥漿，死死盯著蹲在自己面前、一臉“我為你好”表情的張一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
“咳……咳咳……張、一、缺……”
他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和切骨的恨意。
“好……你很好……”
他嘗試動了一下，鉆心的疼痛從全身各處傳來，尤其是脊椎和胸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按，蘊含的力量卻匪夷所思，不僅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護身炁勁和銀絲手套的應急防御，更震傷了他的內臟和經絡！
但他畢竟是天眼會坐鎮一方的巨頭，心性狠厲遠超常人。
他強忍著散架般的痛苦和幾乎要讓他尖叫的羞辱感，努力抬起頭，用那雙充血的、怨毒的眼睛，死死鎖定張一缺看似玩世不恭的臉。
“你……這是鐵了心……要跟天眼會為敵……”
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一字一頓，仿佛要將每個字都釘入對方的骨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他試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猙獰的、混合著血泥的笑容：“你以為……打敗我一個東南亞區的主理人……就贏了？呵……天真！”
“天眼會的觸角……遍布全球！資源、技術、戰力……遠超你的想象！你今日辱我……便是與整個天眼會宣戰！”
他喘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快意，仿佛已經看到了張一缺被天眼會無窮無盡的追殺和報復淹沒的場景。
“華夏異人界？龍虎山？……保不住你！等總會的高手降臨……等我們的‘弒神’武裝啟動……你會為你今天的囂張……付出代價！你，還有你那個權力幫……所有跟你有關系的人……都會……”
他的詛咒和威脅尚未說完。
一只沾著些許泥點、卻異常干凈的鞋子，輕輕踩在了他腦袋旁邊的地上，沒有用力，卻成功打斷了他的話頭。
張一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歪著頭，俯視著地上努力昂著頭、如同瀕死毒蛇般嘶鳴的蘇文啟，臉上的表情有點無聊。
對，就是無聊。
仿佛在聽一段陳詞濫調、毫無新意的街頭叫罵。
“說完了？”
張一缺掏了掏耳朵，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蘇文啟被他這態度噎得又是一陣氣血翻涌，差點真的吐血。
“你是不是覺得，”
張一缺微微彎下腰，湊近了些，那雙總是帶著點慵懶笑意的眼眸，此刻卻清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蘇文啟狼狽扭曲的倒影，以及他眼中那自以為是的恐懼籌碼。
“搬出天眼會這塊招牌，道爺我就會怕？就會后悔？就會跪下來求你高抬貴手？”
他直起身，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抽在蘇文啟的臉上，也抽在現場每一個天眼會成員，以及被定住的龍婆坤等人心上。
“蘇主理人，看來你在南洋待得太久，腦子都被這濕氣泡發了，還活在上個世紀吧？”
張一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雨林邊緣。
“真以為現在的華夏異人界，還是當年那個被你們用幾件洋槍洋炮、幾個舶來的邪術，就能耀武揚威、予取予求的華夏異人界？”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他抬手，隨意地指了指北方，那是華夏的方向。
“龍虎山、武當、少林、唐門、天下會、哪都通……各家各派，哪個是省油的燈？老一輩的絕頂高人尚在，新一代的妖孽層出不窮。八奇技的傳人隱現，各種失傳的古法相繼現世。”
他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以及地上那些萎靡的東南亞異人。
“再看看你們，還有這幫所謂的‘本地豪強’。”
“玩的還是幾百年前老祖宗留下的那點詛咒、養蠱、拜鬼的把戲，拾人牙慧，固步自封。弄幾件帶點能量回路的破爛裝備，學了幾句洋文，就覺得自己跟上時代了？就敢把爪子伸過來，以為還能像以前一樣，想來就來，想拿就拿？”
張一缺臉上的慵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卻讓人心悸的睥睨。
“時代變了，蘇主理人。”
“現在的華夏異人界，骨頭硬得很，牙口也好得很。不是什么阿貓阿狗，套個‘天眼會’的皮，就能跑來呲牙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八名如臨大敵、冷汗淋漓卻不敢稍動的黑衣手下，又掃過癱在地上、眼神怨毒卻已不自覺帶上一絲驚疑的蘇文啟，最后，看向了旁邊一直沉默、但腰桿挺得筆直、眼中隱有光華流轉的張靈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種發自骨子里的傲然與自信。
“跟我為敵？跟天眼會宣戰？”
“呵。”
“道爺我從來不怕事。”
“相反……”
他上前一步，正好踩在蘇文啟試圖偷偷凝聚一絲炁息的手指上。
“咔嚓。”
輕微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蘇文啟壓抑不住的慘哼。
張一缺卻仿佛沒聽見，只是微微提高了聲音，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我倒是很想知道……”
“你們天眼會，到底有多少斤兩。”
“夠不夠道爺我，活動開這幅筋骨。”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地上因劇痛和恐懼而抽搐的蘇文啟，而是抬頭，望向雨林深處，那隱約傳來古老、晦澀波動的方向，古佛塔遺跡所在。
“靈玉。”
“在，師兄。”
張靈玉立刻應聲，聲音沉穩。
不知為何，聽著師兄剛才那番話，他胸中仿佛有股溫熱的氣流在涌動，先前的些許無措和荒唐感消散不少。
“帶上這個。”
張一缺腳尖一挑，將癱軟如泥的蘇文啟挑飛起來，精準地落向張靈玉腳邊。
“算是給天眼會的‘回禮’，讓他們派人來領。順便……”
他瞥了一眼那些被定住、眼神驚懼不定的龍婆坤等人，【乾坤織界】的禁錮之力悄然解除。
撲通！撲通！
龍婆坤、雅娜夫人等人瞬間恢復了身體控制，卻因為長時間的僵持和心神沖擊，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看向張一缺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恐懼、敬畏、屈辱，還有一絲絕望后的茫然。
張一缺對他們露出一個堪稱和善的微笑：“麻煩幾位，幫忙帶個路？”
“去你們守了這么多年，卻連門都不敢進的那個……”
“古佛塔。”
他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邀請鄰居串門。
但聽在龍婆坤等人耳中，卻不亞于死神的請柬。
而癱在張靈玉腳邊，意識模糊卻清晰聽到這句話的蘇文啟，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知道，這片雨林，要變天了。
不，是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