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活動筋骨了?!?/p>
張一缺的話音,如同最后一顆石子落入已然凝滯的湖面。
然而,預期的浪花并未炸開。
因為在話音落下的同一剎那,張一缺的身影,便已經從原地消失了。
沒有殘影,沒有破空聲,甚至沒有引發一絲氣流的擾動。
就像一副靜態畫面里,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其中一個像素點,然后又用畫筆在另一個位置輕輕點上。
蘇文啟臉上那從容優雅、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甚至還保持著指尖銀絲手套微光流轉、準備應對某種宏大攻勢的姿態。
下一秒。
一只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修長干凈的手掌,便已如同穿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阻隔,輕飄飄地,按在了他那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后腦勺上。
觸感微涼。
力道初時極輕,仿佛只是友人間的玩笑拍打。
但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仿佛承載著整片大地重量、又仿佛蘊含著空間本身傾塌之勢的力量,轟然爆發!
“嗚!”
蘇文啟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那身昂貴的白色亞麻西裝甚至沒能揚起一個褶皺,他整個人便被這股力量按著,以臉朝下的標準姿勢,狠狠鑲嵌進了腳下混雜著腐葉與泥土的地面!
不是摔倒,不是趴下。
是按進去的。
如同燒紅的鐵釬插入黃油,如同重錘砸進松軟的沙坑。
“轟!”
一聲并不算特別劇烈、卻沉悶得讓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縮的聲響。
泥土混合著破碎的草葉和腐爛的根莖,呈放射狀向四周濺開一小圈。
蘇文啟大半個上半身,已經消失在那個新鮮的、邊緣整齊得過分的人形淺坑里,只剩下腰部以下還露在外面,兩條穿著筆挺西褲的腿無力地蹬了兩下,便僵直不動。
那副銀絲手套的一角露在坑外,微光迅速黯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被狠狠壓縮。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都停了,林間的蟲鳴鳥叫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
張靈玉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他握緊的拳頭里,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他看清了嗎?
好像看清了,師兄只是很隨意地邁了一步,抬手,按下。
但又好像什么都沒看清,因為那一步似乎跨越了常理,那一按更是輕描淡寫得不帶絲毫煙火氣。
可結果……
他看著那個新鮮出爐的人形坑洞,以及坑邊散落的幾片沾著泥的白色亞麻碎片,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呆滯的表情。
師兄,你管這叫活動筋骨?
你這筋骨活動得,是不是太徹底了點?
那八名天眼會的精銳黑衣手下,臉上的冷漠與精銳之色瞬間凍結,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駭然與驚恐。
他們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應,連手指都沒來得及扣動扳機或者激發裝備,主理人就已經被種進了地里!
這是什么速度?
這是什么力量?
這簡直人形暴龍!不,比暴龍還離譜!
被【乾坤織界】定在原地的龍婆坤、雅娜夫人以及四名武僧,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龍婆坤那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驚駭欲絕,他畢生苦修的禪定功夫也壓不住此刻靈魂的震顫。
他剛才還在拼命對抗那無形力場,還在驚疑這天眼會主理人的深不可測,還在盤算三方勢力接下來的博弈。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那個氣場強大、裝備精良、連他都感到幾分忌憚的蘇文啟,就像只不小心闖入巨象腳下的螞蚱,被隨手一腳……嗯,一掌,踩沒了。
雅娜夫人艷麗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連手中的本命小蛇都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四名武僧古銅色的皮膚下,氣血瘋狂逆流,差點真的走火入魔。
張一缺卻仿佛只是隨手撣了撣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在那個人形淺坑旁蹲了下來。
他探頭朝坑里看了看,似乎對鑲嵌的深度和造型還算滿意,然后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蘇文啟后脖頸處尚且完好的衣領,輕輕一提。
噗嗤。
蘇文啟被他如同拔蘿卜般,從土里拔了出來。
此刻的蘇文啟,早已不復之前的優雅從容。
昂貴的白色西裝沾滿黑泥和草屑,破爛不堪。
那張英俊的臉上糊滿了混合著腐殖質的泥漿,鼻梁似乎有些歪斜,嘴角滲出血絲,精心打理的發型變成了爛泥塘里的水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原本深不見底的褐色眼眸,此刻充滿了茫然、劇痛、以及一種世界觀被強行碾碎的崩潰感。
他戴著的銀絲手套依舊在手,但靈光全失,仿佛只是普通的裝飾品。
張一缺拎著他,就像拎著一只被雨淋透、還在懵逼的落湯雞,左右晃了晃。
蘇文啟被晃得咳嗽起來,吐出幾口帶血的泥水。
“咳……咳咳……”
“嘖,蘇主理人,”
張一缺開口了,語氣帶著點嫌棄,好像弄臟他手的是對方一樣,“你說你,穿得人模狗樣的,站那么直干嘛?”
他晃了晃手里的落湯雞,語重心長地教育道:“道爺我呢,有個不太好的習慣?!?/p>
“最不喜歡別人,站著跟我說話?!?/p>
“尤其不喜歡,一邊站著跟我說話,一邊還戴副破手套,擺出一副‘我懂空間我懂規則我很牛逼’的造型?!?/p>
他松開手指。
蘇文啟“噗通”一聲,癱軟在地,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趴著喘息,每喘一口都帶著泥漿和血沫。
張一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那笑容在周圍所有人眼中,卻比雨林里最毒的蛇還要令人膽寒。
“現在,這個高度,就比較順眼了。”
“你說對吧,蘇主理人?”
他轉過頭,看向那八名如臨大敵、冷汗涔涔卻一動不敢動的天眼會手下,又看了看被定住、眼神驚懼的龍婆坤等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家表情管理似乎快要失控的師弟身上,眨了眨眼。
“靈玉,看見沒?”
他語氣輕松地總結,仿佛剛才只是示范了一個標準的擒拿動作。
“跟人講道理的時候,如果對方不肯坐下來好好聽……”
他踢了踢腳邊癱軟的蘇文啟。
“那就幫他們,躺下來聽?!?/p>
雨林的風,終于再次吹過。
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股揮之不散,名為絕對碾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