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林的邊緣,彌漫著一股古怪的氣息。
焦糊味、泥土腥氣、紅毛丹的甜膩,混雜著幾十號東南亞異人或昏迷或萎靡的痛苦呻吟。
場中還能站著的,只剩下被【乾坤織界】牢牢固定在原地、臉色鐵青的龍婆坤、雅娜夫人以及那四名憋屈欲狂的武僧。
張靈玉已經收起了雷法與符箓,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只是氣息略有些起伏,連續施法清理雜兵,雖不費力卻也消耗心神。
他正欲開口,與這幾個被師兄特意留下的話事人交涉,至少問清楚古佛塔更具體的情況以及本地勢力態度。
然而,他剛剛清咳一聲,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
“啪啪啪……”
一陣清晰、緩慢,帶著明顯戲謔與欣賞意味的鼓掌聲,突兀地從雨林更深處,那片未被戰斗波及的陰影中傳來。
掌聲不響,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與呻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張靈玉眸光一凝,瞬間轉向掌聲來處,周身金光應激性地微微亮起。
他竟未察覺到那里何時藏了人!
是敵是友?
被禁錮的龍婆坤等人眼中也閃過驚疑,他們同樣毫無所覺!
唯有坐在大石頭上的張一缺,似乎對這不速之客的到來毫不意外。
他甚至慢條斯理地將最后一瓣紅毛丹塞進嘴里,咀嚼了幾下,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望向陰影。
“嘖,看戲就看戲,還帶配音的?素質呢?”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來者聽見。
陰影中,笑聲響起。
那是一種經過良好修飾、帶著奇異磁性的男性笑聲,優雅,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玩味。
隨著笑聲,一行人緩步走出。
為首的是一名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亞裔男子。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穿著剪裁極其合體、料子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白色亞麻西裝,內搭黑色絲綢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條造型古樸的銀質項鏈。
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寬闊的額頭和一雙微微上挑、眼角帶著細紋的丹鳳眼。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嘴角天然上揚,仿佛隨時帶著三分笑意,但這笑意卻未達眼底,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井,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吸攝心神。
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姿態閑適,仿佛不是在危機四伏的熱帶雨林,而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
身后跟著八個人,四男四女,皆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款式簡潔利落,面料特殊,在斑駁的光線下幾乎不反光。
他們表情冷漠,眼神銳利如鷹,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封死了所有可能被突襲的角度,氣息內斂而精悍,顯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八人手中或腰間,都配備著造型奇特、閃爍著冰冷金屬與幽藍能量光澤的裝備,既有科技感十足的槍械、探測器,也有帶著異樣波動的奇形兵器,風格與傳統的異人法器迥異,卻無疑威力驚人。
這群人一出現,便帶來一種與周遭原始、蠻荒、混亂的雨林環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而高效的現代感與壓迫感。
那為首的白西裝男子,目光先是掃過滿地狼藉和那些被定住的龍婆坤等人,在張靈玉身上略作停留,尤其是在他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雷芒上多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但很快,他的目光便牢牢鎖定在了依舊坐在石頭上,一副憊懶模樣的張一缺身上。
他嘴角那抹天生的笑意加深了些,輕輕拍著手,用一口極其流利、甚至帶著點老北平胡同味兒的漢語開口說道:“精彩,真是精彩。”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經過精心打磨的優雅腔調,字正腔圓。
“早就聽說中原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行事不拘一格,手段通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緩步上前,在距離張一缺約十米處停下,這個距離既不遠到失禮,也不近到構成威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姓蘇,蘇文啟,忝為天眼會東南亞區主理人。”
他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高級酒會,“久仰‘權力幫’張幫主大名,哦,或許我該稱呼您為……‘張缺德’先生?這個外號,在我們內部簡報里,出現頻率可是相當之高啊。今日得見真人,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勝聞名。”
他說話時,目光坦然地看著張一缺,語氣戲謔,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坦誠,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有趣的事實。
張靈玉聞言,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并非因為對方是天眼會的人,從伊麗莎白叛逃開始,他就知道遲早會對上。
而是因為對方這一口地道的漢語,以及那熟稔的、甚至帶著點市井調侃意味的稱呼張缺德。
這絕非一個普通的外國異人組織高層能有的語言功底和對華夏民間文化的了解。
他下意識地看向師兄。
張一缺卻依舊那副死樣子,甚至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山竹,正嘗試用指甲把它撬開,對蘇文啟那番夾槍帶棒的恭維,或者說挑釁,恍若未聞。
直到成功剝開山竹,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狀果肉,他才滿意地掰下一瓣扔進嘴里,然后抬眼,看向蘇文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街邊小吃:“蘇文啟?沒聽說過。天眼會東南亞的話事人,不是個叫‘巴頌’的降頭師嗎?怎么,換人了?還是你們內部也搞KPI考核,業績不行被擼了?”
他這話問得隨意,卻讓蘇文啟身后那八名黑衣手下的眼神驟然冷冽了幾分,殺氣隱現。
蘇文啟本人卻笑容不變,甚至輕輕擺了擺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巴頌先生另有重任。至于KPI嘛……”
他微微一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被定住的龍婆坤和滿地狼藉,“張先生一來,就幫我們‘清理’了不少本地不太聽話的‘合作伙伴’,這業績,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說起來,還得謝謝張先生。”
這話陰陽怪氣的水平,顯然不在張一缺之下。
張靈玉眉頭微蹙,上前半步,隱隱擋在張一缺側前方,清冷的聲音響起:“天眼會與我等,似乎并無交情。閣下此來,意欲何為?”
蘇文啟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張靈玉,上下打量一番,眼中贊賞之色更濃:“想必這位就是龍虎山高徒,張靈玉道長了。年紀輕輕,金光咒雷法已有如此火候,更難得的是,竟能將陰五雷與符箓之道結合得如此精妙,實在是令人驚嘆。”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至于意欲何為……道長何必明知故問?這片雨林,這座古塔,還有塔里的東西,我們天眼會,也很感興趣。本來是想和本地朋友‘合作’開發的,可惜……”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張先生一來,就把我們的‘合作伙伴’打成了這樣,還把唯一的‘鑰匙’給弄沒了。這讓我們很為難啊。”
他口中的鑰匙,顯然就是指那根被張一缺弄碎的古曼童王杖。
“所以呢?”
張一缺終于吃完了那瓣山竹,拍了拍手,站起身,與蘇文啟隔空對視,“蘇主理人是打算替你的‘合作伙伴’出頭,把我師弟沒清理完的雜魚清掉?還是說,你也想試試……”
他嘴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笑容,“站著挨打的滋味?”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籠罩全場的【乾坤織界】無形炁場,似乎微微蕩漾了一下,壓力陡增!
被禁錮的龍婆坤等人悶哼一聲,臉色更白。
就連蘇文啟身后那八名氣息精悍的黑衣手下,也同時身體一沉,仿佛瞬間背負了千斤重擔,臉色微變,眼中露出駭然之色,顯然也受到了影響!
唯有蘇文啟本人,依舊穩穩地站在那里,臉上笑容不變,甚至連衣角都沒有飄動一下。
他仿佛完全不受那詭異力場的影響,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和濃厚的興趣。
他饒有興致地感受著周身空間那細微的凝滯感,點了點頭,仿佛在品鑒一件藝術品,“以自身之力,短暫干涉局部空間規則,形成絕對掌控領域……了不起的構想。難怪好幾支小隊會栽在你手里。”
“不過,張先生,”
蘇文啟向前踏出了一小步,就這一小步,他周身那無形的凝滯感竟如同春陽化雪般,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依舊在【乾坤織界】的范圍內,卻似乎找到了某種與之共存,甚至輕微對抗的方法!
“同樣的招式,對見識過的人來說,效果總會打些折扣的。”
他微笑著,從西裝內袋里,取出了一副薄如蟬翼、閃爍著銀色金屬光澤的手套,緩緩戴上。
“尤其是,當我們對‘空間’、‘能量’、‘規則’這些東西,也略有研究的時候。”
手套戴上的瞬間,他指尖流轉過一絲極其細微、與【乾坤織界】炁場屬性迥異,卻同樣涉及規則層面的奇異波動。
張一缺的眼神,終于認真了一絲。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打量著蘇文啟手上的銀絲手套,又看了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有點意思。”
張一缺點了點頭,隨即又露出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
“不過蘇主理人,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我讓這群土鱉站著別動,是因為他們太菜,不配跟我師弟動手。”
“而你……”
張一缺活動了一下手腕,周身那懶散的氣息瞬間消失,一股難以言喻的深邃與危險感緩緩彌漫開來。
“看起來,好像夠資格讓我親自……”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活動活動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