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法爾蘇公國,尼達斯城堡,書房
厚重的烏云遮蔽了月光,只余下守衛頭頂的城堡塔樓頂端幾盞魔法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搖曳的光斑,如同巨獸警惕的眼睛。
城堡深處,一間裝飾考究、彌漫著古老羊皮紙與松木熏香氣息的大書房內,依然燈火通明。
沃爾佩公爵端坐在寬大的、由整塊黑檀木雕琢而成的辦公桌后。
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卷宗幾乎將他淹沒,只有他緊鎖的眉頭和快速移動的羽毛筆尖在燈下晃動。
他剛剛聽完屬臣侍從的稟報,得知那五位來自異界的“勇者”已安全抵達軍營堡壘,并“成功”獲得了拉貝塔男爵的“尊重”,或者說,是把拉貝塔打服了。
這個消息讓他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了一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我沒看走眼?!?/p>
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難掩滿意。
隨即,他收斂心神,重新投入到眼前堆積如山的政務之中。
書房內,除了公爵,只有一名身著深灰色制服、面容沉靜、眼神銳利的中年屬臣侍立一旁。
他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無聲地整理著公爵批閱完畢的文件,將新的卷宗適時呈上,動作一絲不茍,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響。
“截至上月匯總,大人。”
屬臣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精準的報時器,
“法爾蘇公國總人口:約四十二萬三千人,較前年增長百分之三,主要源于城外新開墾區移民及部分亞人部落歸附。”
“經濟方面:財政收入:五百二十萬金獅幣;支出:五百五十八萬金獅幣,赤字主要源于黑鐵關軍備增購及新港區擴建工程?!?/p>
“農業:新增開墾荒地一千五百畝,但東部三郡土地兼并糾紛加劇,共收到申訴十七起,已批復按《公國墾荒令》及《土地兼并稅則》處理?!?/p>
“人事任命:空缺男爵領一處,推薦人選三人,資料已呈閱;”
“軍事:新募軍士八百人,訓練開支超支百分之十五,因近期禁忌之地迷霧異動頻繁,邊境巡邏強度增加?!?/p>
“最后…惡魔活動及禁忌之地迷霧:監測報告顯示,迷霧外擴速度較上月提升百分之七,已侵占公國西部邊緣林地約三百畝,暫無大規模惡魔越境報告,但小型騷擾事件頻次上升百分之十。”
公爵一邊聽著,手中的羽毛筆在相應的卷宗上飛快地劃過,或寫下簡短的批復,或簽下名字,或打上一個表示“再議”的特殊符號。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處理速度極快,顯然對各項事務早已爛熟于心。
當屬臣匯報完畢,公爵也剛好批閱完最后一份關于迷霧監測的加急文件。
他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向后靠在高背椅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哼~”
他發出一聲略帶自嘲的冷哼,目光掃過桌頭那堆積如山的、處理完畢的文件。
“那些整日里只知覬覦我地位和財富的蠢貨,還有那些高高在上、只會高談闊論、鼓吹神學、卻從不低頭看看腳下這片土地庶務的教廷走狗們…他們哪里知道,維系這一方土地,需要耗費多少心血?”
不過…這樣也好。正因如此,教廷不精于庶務,只會談論高高在上的神權,我們之間才有這微妙的緩和余地,不至于立刻撕破臉皮,刀兵相向。
沃爾佩心中暗道。
他揮了揮手,對屬臣道:
“好了,今日就到這里。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記住,謹言慎行。堡壘里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F在…還不是和教廷翻臉的時候。我們需要時間,積蓄力量?!?/p>
“是,公爵大人?!?/p>
屬臣躬身行禮,動作依舊一絲不茍,聲音沉穩。
“屬下告退?!彼麩o聲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書房內只剩下公爵一人。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窗外隱約的風聲。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多久。
“篤~篤~”
兩聲清晰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緊接著,門被推開,伴隨著熟悉的、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一身漆黑板甲的杭德爵士如同幽靈般走了進來。
公爵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情況如何?”
杭德走到書桌前,站定,聲音透過面甲,沉悶而毫無波瀾:“找到了。是王子的侍從及乳母,彌賽亞。”
公爵猛地睜開眼,身體瞬間坐直!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杭德:“彌賽亞?”
“是?!焙嫉碌穆曇粢琅f平穩。
“多久了?”公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半年?!?/p>
公爵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帶我去地牢。”公爵的聲音冰冷刺骨。
“是?!?/p>
在柄著火炬的杭德沉默的引領下,公爵離開了溫暖明亮的書房,穿過幽深、掛滿歷代沃爾佩家族先祖畫像的長廊。
他們沒有走向城堡上層,而是通過幾處極其隱蔽的暗門和旋轉樓梯,一路向下。
空氣逐漸變得陰冷潮濕,彌漫著灰塵、霉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鐵銹與腐敗混合的氣息。
最終,他們來到一處隱藏在巨大酒窖后方的石壁前。
杭德在石壁上某處按了幾下,伴隨著低沉的機括轉動聲,石壁緩緩滑開,露出后面一個由巨大齒輪和粗壯鐵鏈構成的、類似升降梯的簡陋機械平臺。
兩人踏上平臺。杭德拉動一個銹跡斑斑的操縱桿。
“嘎吱——轟隆——!”
平臺在沉悶的齒輪咬合與鐵鏈摩擦聲中,開始緩緩下沉。
頭頂的光線迅速消失,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平臺邊緣鑲嵌的幾塊散發著微弱熒光的石頭提供著慘淡的照明。
下沉了約莫十幾米深,平臺才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條更加陰森、更加壓抑的通道。
兩側是厚重的、布滿水漬和苔蘚的巖石墻壁,每隔一段距離,墻壁上便嵌著一扇厚重的、帶有小觀察窗的鐵門——法爾蘇公爵城堡最深處的地牢區。
通道入口處,兩名原本靠著墻壁打瞌睡的衛兵,聽到杭德那標志性的金屬摩擦聲,瞬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般彈跳起來,挺直腰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公爵大人!杭德大人!”
公爵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從兩人中間穿過,朝著通道更深處走去。
杭德緊隨其后,冰冷的視線掃過兩名噤若寒蟬的衛兵。
通道兩側的牢房內,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或是瘋狂的囈語。
公爵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對這些聲音置若罔聞。
在路過一個比其他牢房都要寬闊許多的隔間時,公爵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個牢房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鐵門,只有粗大的鐵柵欄。
里面沒有囚犯的哀嚎,反而隱隱傳來震天的呼嚕聲。
透過柵欄望去,里面并非想象中的骯臟囚室,而更像一個…矮人的工作室兼臥室?
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此刻已經熄滅但余溫尚存的熔爐,旁邊散落著鐵砧、錘子、鉗子等鍛造工具。
角落里堆放著幾個半空的酒桶,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麥酒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一個矮壯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大床上,肚皮隨著呼嚕聲一起一伏。
他有著標志性的濃密棕色胡須,編成粗大的辮子,身上穿著沾滿油污的皮圍裙,旁邊還放著一個打開的、似乎裝著不少金幣的寶箱。
正是公爵大人特地‘請’來到矮人工匠大師——德瓦林·鐵砧。
公爵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停留而是繼續前行。
杭德同樣目不斜視。
再往前,幾個拐彎約莫通過一百米后的通道盡頭倒數第二個房間的門緊閉著。
但里面隱約傳來女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慘叫聲。
而盡頭最后一個房間,則被一扇更加厚重、布滿復雜符文鎖的鐵門死死封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
公爵在倒數第二個房間門口停下,目光在那扇緊閉的符文鐵門上停留了一瞬,才推開眼前的門。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排泄物混合著某種刺鼻藥水的惡臭撲面而來。
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掛在墻壁上的油燈提供著搖曳的光線。
這里空間不小,卻被各式各樣、造型猙獰恐怖的刑具塞得滿滿當當。
巨大的“鐵處女”張著布滿尖刺的內壁,冰冷的“鐵椅子”上沾著暗紅色的污漬,沉重的十字架矗立在角落。
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器械——比如叫‘苦刑梨’,一種可以強行撕裂人體腔體的恐怖裝置……
房間中央的十字架上,正綁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頭發散亂,臉上布滿汗水和污垢,原本還算體面的衣裙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暗紅的血跡和不明污漬。
她的雙手被粗大的鐵釘殘忍地釘在十字架的橫梁上,鮮血順著木樁流淌下來,在腳下匯成一灘暗紅。
身體因劇痛而不斷抽搐,口中發出不成調的、痛苦的嗚咽。
正是王子的乳母,彌賽亞。
一個身材壯碩、穿著油膩皮圍裙、面容如同屠夫般兇狠的刑訊官,正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歡快的小曲。
他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從彌賽亞裙擺上撕下的布片,擦拭著一根沾滿鮮血、足有十厘米長的粗大鋼釘。
他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擦拭干凈后,他將鋼釘小心翼翼地放回旁邊一張血跡斑斑的行刑桌上——
那里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尺寸的鋼釘、鉤子、鉗子等工具,仿佛一套齊全的“手術器械”。
見到公爵和杭德進來,刑訊官臉上那殘忍的愉悅瞬間收斂,換上一副恭敬而略帶諂媚的表情,躬身行禮:
“公爵大人,杭德大人?!?/p>
公爵面無表情地擺擺手。
刑訊官立刻會意,指著行刑桌上的一個皮質筆記本,不無得意的恭敬道:
“大人,她什么都招了,都在這里。”
說完,他再次躬身,如同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刑訊室,并輕輕帶上了門。
杭德走到行刑桌旁,拿起一把相對干凈的木椅,放在公爵身后。
公爵面沉如水地坐下,拿起那個沾著點點血跡的筆記本,快速翻看起來。
隨著紙頁的翻動,公爵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仿佛能滴出水來。
刑訊室內只剩下彌賽亞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和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終于,公爵“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他抬起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刃,刺向十字架上氣若游絲的彌賽亞。
“彌賽亞,”公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跟隨我多久了?”
彌賽亞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她聲音嘶啞微弱:“自…自夫人離世…已經…十年了…”
“十年…”公爵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你應該知道,你的丈夫,為我出生入死,在德肯戰役時,就死在我的面前?!?/p>
“那時,我答應過他,會保你一家優渥,保他的家人一世無憂!但是你更應該知道。”
他的聲音更加冰冷,帶著雷霆般的怒意,“我最恨手下的人與教廷勾結!更恨…叛徒!”
“大人!”
彌賽亞仿佛被戳中了痛處,情緒瞬間崩潰,不顧劇痛地掙扎起來,鐵釘撕裂傷口,鮮血再次涌出。
“我的丈夫為了您付出了生命!現在他唯一的子嗣在教廷的圣禱班…他們威脅我務必提供您的所以情報,我想拒絕…我真的做不到??!大人!求您…求您…”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公爵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冷的審視和決斷。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最終,公爵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將筆記本丟回桌上,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刑訊室。
門外,那個如屠夫般的刑訊官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剃刀,刀鋒在他粗壯的手指間靈活地翻轉,如同心愛的玩具。
見公爵出來,他立刻收起剃刀,恭敬行禮。
“大人,下一步?”
他低聲詢問,同時比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中帶著一絲嗜血的期待。
“不?!?/p>
公爵直接拒絕,聲音冰冷,“圣食節前,她還有用。找梅迪斯過來,治好她。再把她的孩子接過來?!?/p>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我要讓她活著傳遞一個消息出去。等消息傳出去后…演一場戲給教廷的人看?!?/p>
刑訊官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恭敬低頭:“明白,大人。”
“至于之后…”
公爵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你知道該怎么做。我最討厭叛徒?!?/p>
“屬下明白!”
刑訊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公爵不再多言,在杭德的護衛下,轉身離開。
身后,刑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里面很快又傳來了刑訊官哼著那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以及彌賽亞更加凄厲的慘叫。
返回的路上,再次經過矮人德瓦林·鐵砧的“牢房”時,公爵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鐵柵欄前,屈指在冰冷的鐵條上敲了敲。
“鐺!鐺!”
呼嚕聲依舊震天響。
公爵皺了皺眉,對杭德示意了一下。
杭德立刻上前,掏出鑰匙打開柵欄門,大步走了進去。
他毫不客氣地一把將熟睡的矮人從獸皮堆里提溜起來,按在房間中央那張矮人專用的、結實無比的石凳上。
“唔…誰?!誰打擾德瓦林大爺的美夢?!”
矮人德瓦林·鐵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臉怒容。
當他看清眼前站著的是公爵和杭德時,怒火瞬間變成了抱怨。
“嘿!我說沃爾佩!當初說好為你服務的時候,可沒說晚上不能睡覺!”
公爵看著矮人睡眼惺忪、胡子亂翹的樣子,快速調整情緒無奈地嘆了口氣:
“德瓦林·鐵砧,當初也沒說你可以把我的地牢當成酒館,喝得酩酊大醉?!?/p>
德瓦林跳下石凳,撿起滾落在地的木酒杯,走到一個半空的酒桶旁,舀起滿滿一杯麥酒,咕咚灌了一大口。
這才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沫,理直氣壯地嚷嚷道:
“嘿!這不公平!矮人不喝酒,這比殺了我還難受!這是矮人的傳統!傳統懂嗎?”
公爵擺了擺手懶得跟他糾纏這些矮人傳統,直接切入正題:
“行了,酒的事以后再說。最近幫我的人打幾身精品級的裝備?!?/p>
德瓦林又灌了一口酒,隨口問道:“幾個?”
“五個。”
“五個?”
德瓦林眼珠轉了轉,露出矮人特有的精明和貪婪,“麥芽啤酒,外加500枚金幣!”
公爵想都沒想:“成交。”
德瓦林似乎沒想到公爵答應得這么爽快,愣了一下,隨即又喝了一大口酒,漱了漱口,才問道:
“什么時候要?”
公爵嘴角勾起一絲得逞的微笑:“明天開始,五天后交貨?!?/p>
“什么?!”
德瓦林瞬間瞪大了眼睛,如同銅鈴,胡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見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這么便宜的事!五天后?!沃爾佩!你當我是低賤的地精流水線嗎?”
“五天時間連熔爐都燒不熱!不要難為一個老實巴交的矮人了!這不可能!”
公爵不為所動,慢悠悠地說道:“那就十四天,外加五桶上好的朗姆酒,要在圣食節前。”
德瓦林的臉憋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巨大的工作量和美酒、金幣的誘惑之間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最終,他猛地一揮手,如同趕蒼蠅般,不耐煩地吼道:
“好!好!好!十四天就十四天!見鬼!現在,滾吧!別打擾我睡覺!還有,別忘了我的酒和金幣!”
說完,他不再理會公爵,轉身一頭扎進那堆溫暖的獸皮里,不一會,震天的呼嚕聲再次響徹整個牢房。
公爵看著矮人迅速入睡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帶著杭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充滿酒氣和鼾聲的“牢房”,將黑暗和寂靜重新還給這深藏于城堡之下的地牢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