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法爾蘇軍營堡壘。
昨日那場驚天動地的“切磋”留下的廢墟尚未清理干凈,空氣中還彌漫著塵土氣味。
此時,拉貝塔男爵那間私人營房兼訓練場,如今更像是一片被隕石雨洗禮過的災難現場——墻壁坍塌了大半,地面布滿深坑和犁溝,斷裂的碎石瓦礫隨處可見。
而拉貝塔本人也只得換下那件胸口凹陷的肌肉甲,裹著一件寬松的皮袍,行動間齜牙咧嘴,顯然內傷不輕。
就在這片狼藉中,一輛由兩匹馱馬拉著的平板馬車,吱呀作響地駛入了堡壘。
車上堆滿了散發著干草清香的稻草垛,而在稻草垛的最頂端,一個矮壯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酣睡著,震天的呼嚕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正是矮人鍛造大師——德瓦林·鐵砧。
與玩家五人不同,德瓦林享受了“VIP”待遇——沒有憋屈的木桶,而是相對“舒適”的稻草堆。
當然,對于嗜酒如命的矮人來說,或許裝酒的木桶才是更好的選擇。
馬車旁還跟著另一輛稍小的貨車,上面固定著他吃飯的家伙——
一個造型古樸、沉重無比、表面布滿歲月痕跡的巨大鐵砧,以及一把錘頭比人頭還大、錘柄纏繞著油亮皮繩的烏黑鐵錘。
這對鐵砧鐵錘,據說是由矮人山脈深處開采的、僅次于傳說中天外精金的烏茲鋼打造而成,是德瓦林傳承的寶貝,也是他身份和技藝的象征。
在阿斯佩拉大陸,烏茲鋼是已知最堅硬的天然礦物,惡魔的屢次入侵導致矮人分裂,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爭奪這種戰略資源稀缺的礦脈。
當馬車在拉貝塔的營房廢墟前停下。
拉貝塔忍著胸口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看著稻草堆里睡得口水直流的德瓦林,這位昨天還如同人形兇獸的壯漢,臉上竟然露出一種近乎“柔情”?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馬車,動作輕柔得與他魁梧的身形極不相符,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珍寶。
隨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穿過稻草,將睡得死沉的矮人整個抱了起來。
“輕點…輕點…”
拉貝塔嘴里還下意識地嘟囔著,那畫面讓旁邊圍觀的玩家幾人看得直起雞皮疙瘩。
他像捧著易碎的瓷器般,將德瓦林抱下馬車,然后輕手輕腳地放到營房廢墟角落里。
唯一還算完好的物件,一把昨天戰斗中被他撞塌了一條腿、如今用石頭勉強墊著的躺椅上。
而此時,德瓦林只是咂巴咂巴嘴,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換了地方。
拉貝塔看著矮人安詳的睡顏,又看了看自己胸口凹陷的板甲和周圍一片狼藉,無奈地嘆了口氣。
痛失愛甲和武器,讓他現在和未來幾天都有充分的理由對這個矮人“溫柔”一點。
“嗷!對了!”
拉貝塔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么,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昨天午夜撞出來的、通往廚房區的“捷徑”破洞走去。
不多時,他抱著一個碩大的里面是深紅色的葡萄酒木制酒罐和一個裝滿了黑麥面包、熏肉、烤腸的巨大藤條筐走了回來。
他招呼早已等候在旁的午夜戰神等五人,在廢墟中找了塊相對平整、用破木板和碎石臨時搭起來的“桌子”旁隨意坐下。
拉貝塔笨拙地拔掉酒罐的木塞,將深紅的酒液倒入幾個粗糙的木制馬克杯中。
就在酒液傾倒,散發出濃郁果香的瞬間——
“嗯…?”
躺椅上的德瓦林鼻翼猛地抽動了兩下!
下一秒,他如同裝了彈簧般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已經循著酒香撲了過來。
動作快如閃電,一把奪下拉貝塔手中剛倒滿的馬克杯!
“噸噸噸噸——!!!”
矮人仰著脖子,喉結瘋狂滾動,滿滿一大杯葡萄酒被他幾口就灌了下去。
絲毫不在意嘴角溢出的酒液順著濃密的棕色胡須流淌,更不在意周圍五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嗝——!”
一個響亮到震得破木板都嗡嗡作響的酒嗝后,德瓦林才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
當看到拉貝塔那張帶著諂媚笑容的大臉時,他愣了一下。
隨后,他順手從藤條筐里抓起一塊黑麥面包,一邊毫無形象地大口啃著,一邊打量著神態各異的五位玩家,最后目光掃過周圍如同被拆遷隊光顧過的訓練場和營房廢墟。
“嘖,”
德瓦林砸吧砸吧嘴,面包屑沾滿了胡須,不無調侃地對拉貝塔說道。
“拉貝塔,你這地方…條件可真夠惡劣的。”
語氣里充滿了矮人特有的直白和幸災樂禍。
拉貝塔只能嘿嘿干笑兩聲,忍著痛,又恭敬地給德瓦林的空杯續滿了酒。
德瓦林快速地又塞了幾口面包和熏肉,再次灌下滿滿一杯葡萄酒,這才打了個滿足的飽嗝,看向拉貝塔:
“就是他們幾個?”
他指了指午夜戰神五人。
“是的,大師!”
拉貝塔連忙點頭,臉上堆滿笑容,搓著手,帶著一絲討好,
“另外…看在咱們老朋友的份上,能不能…順便也給我打一身?我的盔甲和劍昨天…呃…出了點意外…”
德瓦林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伸出粗短的手指,比了個“一”。
拉貝塔眼睛一亮,試探著問:“十枚金獅幣?”
德瓦林面無表情地搖搖頭,吐出兩個字:“一百。”
拉貝塔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苦瓜色。
他就知道!這個矮人老朋友,愛財的程度堪比地精!
一百枚金獅幣?把他賣了也湊不齊!
德瓦林不再理會一臉肉痛的拉貝塔,目光轉向了正在玩家頻道里瘋狂討論他的五人組。
“喂!你們五個!”
德瓦林的聲音帶著矮人特有的粗獷和不耐煩。
“是啞巴還是聾子?”
他灌了口酒,繼續說道,
“沃爾佩那個狡猾的人類和我的交易,讓我來給你們打幾身破爛裝備!要不是看在…”
“哼!有什么要求趕緊說!我的時間很寶貴!干完活我還得趕回去喝酒睡覺!”
拉貝塔在一旁瘋狂擠眉弄眼,暗示五人趕緊提要求,但千萬千萬別惹毛了這位大爺。
五人相視一眼,在頻道里快速交流。
【玩家頻道(加密)】:
白給居士:“臥槽!這矮人脾氣比拉貝塔還爆!”
青鳥:“直來直去,倒是省事。拉貝塔暗示我們趕緊要裝備。”
圣愈師:“裝備打造機會難得,但我們身上的裝備也該并不差,尤其經過工業母機專門制造的。”
午夜戰神:“不過,拉貝塔提到過這個,額~叫德瓦林的矮人也擅長銘刻鑲嵌增幅。”
孤狼:“嗯,增幅收益,大于換裝。”
最終,幾人相視一眼由看起來最沉穩的圣愈師開口。
他無視了拉貝塔焦急的暗示眼神,面色柔和地說道:
“感謝公爵大人的好意,也感謝大師遠道而來。不過,我們已有趁手的裝備,暫時無需更換新的。”
德瓦林聞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么,只是灌了口酒,等著下文。
圣愈師繼續說道:
“我們聽聞拉貝塔男爵提及,德瓦林大師不僅鍛造技藝精湛,更擅長裝備的符文銘刻與鑲嵌增幅。”
“不知大師能否為我們的現有裝備進行一些…強化?”
“噗——!”
德瓦林剛喝進嘴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看著五人:
“符文銘刻?鑲嵌增幅?哈哈哈!小子,口氣不小啊!”
他放下酒杯,挺起胸膛,帶著矮人特有的驕傲:
“我德瓦林·鐵砧確實會這兩手絕活!但那是另外的價格!而且,”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晃了晃,“我德瓦林有個規矩!低于精品級(藍色)品質的破爛玩意兒,老子不屑碰!”
“一來品質太低,銘刻增幅效果微乎其微,簡直是砸我招牌!二來純屬浪費老子寶貴的時間!”
他頓了頓,不耐煩地揮揮手:
“要打裝備就趕緊提要求!沃爾佩那個狡詐的人類外表的地精坑了我一把,這次時間緊得很!如果你們不需要,那正好!省下來的材料就當沃爾佩送給我額外抵酒錢了!”
說完,他不再看五人,自顧自地又抓起一根烤腸,在拉貝塔一臉羨慕又無奈、化身狗腿子殷勤伺候的倒酒、遞肉下,美滋滋地享用起來。
五人再次在頻道里快速商議。
【玩家頻道(加密)】:
白給居士:“woc,怎么辦?”
青鳥:“系統沒明確分級,但按阿斯佩拉標準,但對比昨天午夜和拉貝塔的戰斗情況,我們的裝備基礎屬性絕對不低,加上工業母機強化…”
午夜戰神:“讓他先看看。”
圣愈師:“同意。白給,你裝備輕,卸個臂甲給他看看。”
商量完畢,由白給居士開口,帶著一絲緊張:
“大師,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先看看我們現有的裝備,如果可以銘刻鑲嵌,我們就做強化。如果實在不行,再麻煩您打造也不遲。”
德瓦林正啃著烤腸,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瞥了白給一眼,哼了一聲:“行吧,反正沒損失,拿來瞧瞧!”
他放下烤腸,油膩的手在皮圍裙上隨意擦了擦,依舊懶洋洋地躺在缺了腿的躺椅上,伸出了手。
白給居士連忙從罩袍下,將左臂上一個造型簡潔、線條流暢的合金臂甲卸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德瓦林一開始是極其不屑的。
入手的感覺非常輕。
以他鍛造大師的經驗,這種重量的護甲,通常意味著材質低劣、結構單薄,只有人類鐵匠鋪里那些學藝不精的學徒,才會打造出這種華而不實、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
他撇撇嘴,甚至懶得用正眼瞧,只是習慣性地屈起手指,用指關節在臂甲表面隨意地敲擊了兩下。
“鐺…鐺…”
兩聲清脆、帶著奇特回響的金屬顫音響起。
德瓦林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酒意全無。
那雙被酒精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驟然爆發出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精光。
“嗯?!”
他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的低哼。
剛才那敲擊的回響…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不再怠慢,一把將臂甲舉到眼前,粗糙的手指仔細地摩挲著臂甲冰冷的表面,感受著那細膩到不可思議的紋理和均勻的材質分布。
然后,他再次屈指,用不同的力度,在不同的位置,連續敲擊了數次。
“鐺…鐺鐺…鐺鐺鐺…”
每一次敲擊,都伴隨著一種極其獨特、均勻、仿佛蘊含著某種內在韻律的回響。
這不是普通鋼鐵、甚至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已知合金能發出的聲音。
德瓦林的臉色徹底變了,從最初的不屑,到驚訝,再到此刻的無比凝重和…狂熱!
他猛地從躺椅上跳了下來,甚至顧不上碰到一旁胸口疼痛齜牙咧嘴的拉貝塔。
一把推開躺椅,幾步沖到那輛裝著稻草的馬車旁,粗暴地扒開稻草,從里面拖出了他那巨大的烏茲鋼鐵砧和鐵錘!
“讓開!”
他低吼一聲,也不管幾人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營房廢墟一角,那里還有一個昨天沒被完全破壞、勉強能用的火塘。
他動作麻利地架好鐵砧,點燃條件簡陋火塘,然后一手鉗住白給的臂甲,一手掄起了那柄沉重的鐵錘!
不多時
“叮!當!叮!當!”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在廢墟中響起。
德瓦林的神情專注到了極點,眼神銳利如鷹,每一次落錘都精準無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
他時而用錘尖輕點,時而用錘面輕敲,時而用特定的角度施加壓力…他在用矮人特有的方式,“聆聽”著這件異界裝備的秘密!
而聽見響動的白給居士在一旁看得欲哭無淚,他感覺自己的臂甲好像是被NPC給“白嫖”了。
然而,僅僅過了一刻鐘左右,敲擊聲停止了。
德瓦林緩緩放下鐵錘,鉗著臂甲的手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那看似普通的臂甲,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種近乎朝圣般的狂熱!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這…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猛地轉過身,幾步沖到白給居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小子!告訴我!這…這玩意兒是怎么做到的?!這材質!這工藝!這內部的結構!這…這簡直是神跡!”
白給居士被他搖得頭暈眼花,一臉懵逼。
一個小時后。
在德瓦林語無倫次、夾雜著大量矮人俚語和驚嘆詞的激動講述中,以及拉貝塔在一旁連蒙帶猜的補充翻譯下,午夜戰神等五人才勉強弄明白了這位矮人大師為何如此失態。
在阿斯佩拉大陸漫長的鍛造史上,裝備的品質評判有著一套嚴苛而公認的標準體系。
一件裝備的最終品質,取決于三大核心要素:鍛造工藝、原材料品質、以及附魔(主要是符文銘刻與寶石鑲嵌)。
工藝與材料決定下限:這決定了裝備的基礎硬度、韌性、重量、魔力傳導性等物理和能量層面的基本屬性。
如同建造房屋的地基和框架。
附魔決定上限:符文銘刻賦予裝備特殊效果(如元素抗性、力量增幅、技能觸發),寶石鑲嵌則能儲存魔力或提供持續的屬性加成。
如同房屋的精裝修和功能升級。
基于此,裝備被劃分為數個等級:
標準(白色):僅提供基礎防御或攻擊數值,無任何附加屬性。
鐵匠鋪量產貨。
良品(綠色):基礎屬性提升10%-20%,可能附帶一個單一被動效果(如微弱的火焰抗性)。
精銳士兵裝備。
精品(藍色):基礎屬性提升30%-50%,通常帶有1-2個實用的被動技能(如攻擊吸血、移動加速)。
軍官或精英冒險者裝備。
大師(紫色):基礎屬性提升50%-80%,附帶2個以上強力被動技能,甚至可能有一個弱效主動技能。
稀有裝備,通常為名家打造或遺跡出品。
圣器(橙色):基礎屬性提升100%以上,常帶有套裝效果或強大的主動技能。
傳說級裝備,往往與歷史英雄或重大事件相關。
神器(紅色):只存在于神話傳說中,由神靈賜予或世界本源孕育,擁有無法評估的威能。凡人不可企及。
而讓德瓦林世界觀崩塌的原因在于:
玩家提供的這件看似普通的臂甲,在不含任何魔法元素、未經任何附魔的情況下。
僅憑其材質本身的特性和鍛造工藝,其基礎物理屬性(硬度、韌性、能量抗性、重量比)就已經達到了附魔后輕松就能達到大師級(紫色)裝備的門檻!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只要在上面進行完美的符文銘刻和寶石鑲嵌,這件裝備甚至有可能突破大師級的桎梏,觸摸到圣器(橙色)的門檻!
在如今神靈隱退、圣器幾成傳說的時代,能夠批量制造這種底子的裝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情!
這完全顛覆了阿斯佩拉大陸千年的鍛造認知!
材料學和工藝學的極致,什么時候能達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因此,德瓦林才會如此失態,如此急迫地想知道這背后的技術和原理。
但在得知這并非阿斯佩拉的技術,而且五人對此也一竅不通后,德瓦林眼中的狂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惋惜。
他頹然地坐回那把破躺椅,沉默了半晌,才重新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五人:
“好吧…看來是我想多了。”
他撫摸臂甲長嘆,才依依不舍的還給白給,并指了指白給的臂甲。
“這東西…底子太好了。以我現在手頭的工具和這里的條件(他嫌棄地掃了一眼廢墟),我只能給你們做臨時性的、可抹除的符文銘刻。
“但鑲嵌寶石就別想了,那玩意適合圣器級別的太貴了,而且這里的條件實在太糟糕了,強行鑲嵌只會毀了它。”
他頓了頓,仿佛內心是否掙扎般,從自己濃密打結的胡須深處,摸索了好一陣,才掏出一條看起來臟兮兮、沾著酒漬和面包屑的項鏈。
項鏈的墜子是一顆不起眼的、只有小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微弱金屬光澤的黑色不規則顆粒。
“喏,拿著。”
鄭重的將項鏈遞給白給居士。
“這是我的信物,用隕星碎片做的。以后如果你們有機會去矮人山脈,拿著它去找‘鐵砧部落’,報我的名字德瓦林·鐵砧,或者直接找我老師索林·鐵砧。”
他嘆了口氣,看著那件臂甲,眼神帶著不舍和一種匠人的執著:
“一方面,我不希望這么好的胚子因為條件不足而蒙塵,在這里隨便刻點垃圾符文糟蹋了。另一方面…”
他眼中再次燃起一絲微光,
“我希望我的老師…索林大師…他或許…能看出點門道?或許…能復刻出這種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