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三百多人,像一群被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
自由擺在面前了,可他們不敢飛。
李凡站在主樓門口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他們的眼睛里寫滿了同一種東西,那就是不確定!
這種眼神,李凡見過太多次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緬北!
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都是這副表情。
他們被打怕了,被馴服了,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幫他們。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人,鼓足了勇氣,從人群里擠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鐵皮:“大哥……你能送我們回國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李凡。
操場上安靜得只剩下蟲鳴。
李凡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臺階上走了下來,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站定。
“你叫什么?”
“張……張磊。”那個年輕人低著頭。
“怎么來的?”
“網(wǎng)上看到招聘廣告,說是來東南亞做翻譯,月薪兩萬。”張磊咬著嘴唇,“到了才知道是做詐騙。我不肯干,他們就打我。打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就干了。”
他說完這幾句話,整個人就開始抖。
人群里有人開始低聲抽泣。
“我也是被騙來的……”
“我是被朋友賣過來的……他拿了五千美金……”
“我來了八個月了,一分錢工資都沒拿到……”
“他們把我的護照收了,手機也砸了,連窗戶都釘死了……”
“我爸媽還不知道我在哪里……”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越來越大。
從零星的低語變成了一片混亂的控訴。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嘴巴一張一合,發(fā)不出聲音。
李凡沒有打斷他們。
他等了足足三分鐘,等到聲音漸漸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然后,他開口了。
“想回家,是吧?”
人群里點頭的,點頭。不敢點頭的,也在點頭。
“想回家是對的。但我今天不跟你們講回家的事。”
李凡的聲音不大,但操場上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你們被抓進來的時候,有沒有反抗過?”
沉默。
“有沒有人試著逃跑?”
還是沉默。
終于有一個聲音,從人群深處冒了出來,帶著哭腔:“跑過……跑了兩次,被抓回來,打斷了三根肋骨。”
“然后呢?”
“然后就不敢跑了。”
李凡點了下頭。
“打斷三根肋骨,你就不跑了。那如果打斷六根呢?打斷腿呢?你是不是連想都不敢想了?”
那個人沒說話。
“你們知道為什么,這些人可以把你們關在板房里,像牲口一樣對待?”
李凡掃了一圈這些面孔。
“不是因為他們有槍。不是因為他們人多。更不是因為他們有什么巴巴塔當靠山。”
“是因為你們怕了。”
“你們被打了幾頓之后,就把自已當成了一只羊。你們以為只要聽話,只要老老實實干活,只要不惹事,他們就會放過你們。”
“你們以為,只要熬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救你們。”
李凡停頓了兩秒。
“但現(xiàn)實是什么?現(xiàn)實是,有人來過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心窩子里。
張磊的身體晃了一下。
“對于狼來說,一只聽話的羊和一只不聽話的羊,有區(qū)別嗎?”
“沒有。”
“都是肉。”
“搖尾乞憐從來不會換來好下場。跪下去磕一萬個頭,該殺你的人照樣會殺你。因為你一旦跪下去了,在他眼里,你就不是人了。你就是一個東西。一個可以隨時丟掉的東西。”
“你們在這里待了多久?三個月?半年?一年?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人來,你們準備待到什么時候?待到死嗎?”
沒有人說話。
李凡的眼神掃過人群。
“今晚,這個園區(qū)被我拿下了。那些看守你們的保安,那些打你們的人,現(xiàn)在全都跪在那邊,跟你們一樣。”
他往操場右邊一指。
三百多雙眼睛齊齊看過去。
保安們蹲成一排,雙手抱頭,垂著腦袋。
幾個小時前還在板房門口趾高氣揚地吆五喝六的人,現(xiàn)在跟蔫了的茄子一樣。
有一瞬間,人群里涌動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仇恨,比仇恨更復雜。
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長期被壓迫之后,突然發(fā)現(xiàn)壓迫者其實不堪一擊的錯愕。
“他們也怕。”李凡說,“他們怕槍,怕刀,怕死。跟你們一樣。”
“唯一的區(qū)別是,他們手里有槍,你們沒有。”
“可現(xiàn)在呢?”
李凡從腰間拔出那把從屠夫手里繳來的沙漠之鷹,反手握著槍管,槍把朝前,遞向了人群中的張磊。
張磊愣住了,整個人定在那里,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拿著。”
張磊猶豫了三秒鐘,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但他接住了那把槍。
槍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張磊的表情變了。
說不上來是什么變化,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種長期縮在角落里的卑微和怯懦,正在從他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消退。
取代它的,是另一種東西。
“現(xiàn)在,你手里也有槍了。”
“你還怕他們嗎?”
張磊攥緊了槍把,他的手不抖了。
他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保安,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后用力搖了搖頭。
“不怕了。”
“大聲說。”
“不怕了!”
這一嗓子出來,人群像被點著了的火藥桶。
“不怕了!”
“不怕了!”
“不怕了!!”
三百多個聲音匯在一起,在夜空中炸開,把園區(qū)上空盤旋的幾只夜鳥都驚飛了。
李凡看著這一幕,面上不動聲色。
這一套流程,他已經用過不止一次了。
早就駕輕就熟!
人的情緒是最好操控的燃料,只要找對引子,一根火柴就能燒起一片。
核心就一句話,給他們希望!
把一群絕望的人,變成一群敢拼命的人,比訓練一支正規(guī)軍簡單得多。
因為他們心里有恨,有仇,有回家這個念頭死死撐著。
這些人不需要什么戰(zhàn)術素養(yǎng),不需要什么軍事訓練。
他們只需要一樣東西,一個敢站在最前面的人。
而他李凡,就是那個人。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李凡的聲音重新壓了下來,所有人自覺地安靜了。
“這個園區(qū)背后的靠山叫巴巴塔,在這一帶是個不小的角色。他手底下有上千號人,有槍有炮。我們拿下這個園區(qū),等于是在他嘴邊奪食。他不可能忍,他一定會來。”
“但我告訴你們,來了也不用怕。”
“怕也沒用。”
“你們只有兩條路。要么重新被關進板房里當豬仔,等著下一個王宏圖來收割你們。要么,跟著老子,干他娘的!!!”
“干翻巴巴塔,打通回家的路。”
“我不逼你們。現(xiàn)在就想走的,門開著,隨時可以走。我不攔。”
“但你們自已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在這片叢林里,你們能活幾天?”
沒有一個人動。
“好。”李凡點了下頭,“既然都不走,那從現(xiàn)在起,都給我聽指揮。”
他轉身朝主樓走去。
身后,三百多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的背影上。
奧利維亞站在一旁,從頭看到尾。
他的呼吸到現(xiàn)在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一個人,用幾分鐘的時間,把三百多個行尸走肉,變成了三百多個紅了眼的瘋子。
他以前在特種部隊的時候,也見過長官給士兵做動員。
但跟眼前這個比起來,那些所謂的動員講話,就跟過家家一樣。
“老大。”奧利維亞追上李凡的腳步,壓低聲音,“您這個……這個演講……”
“不是演講。”李凡頭也沒回。
“那……”
“分配任務。把王宏圖的保安隊里,挑幾個看著還算機靈的出來。剩下那些,全部關進板房里。把武器庫打開,能用的槍全部拉出來。”
“是!”
“另外,那二十三個巴巴塔的人,給我留三個活的,其余的,看著辦。”
奧利維亞腳步頓了一下。
“三個就夠了。我要活的,去給巴巴塔帶話。”
“是!”
消息傳到“血狼”大本營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巴巴塔的大本營在岳蘭國與撾南交界處的一片山谷里。
準確地說,是一座廢棄的約翰牛殖民時期留下來的要塞,經過十幾年的改造擴建,已經變成了一個五臟俱全的軍事基地。
營房、彈藥庫、車庫、通信中心、甚至還有一條可以起降輕型飛機的簡易跑道,一應俱全。
基地的正中央,是一棟三層的石頭樓房。
這是巴巴塔的指揮部,也是他的住所。
樓頂上架著一挺12.7毫米的重機槍和一部軍用雷達。
二樓的辦公室里,巴巴塔正坐在一把真皮轉椅上,叼著一根古巴雪茄,對面的電視屏幕上放著岳蘭國的早間新聞,聲音調得很小。
巴巴塔今年五十二歲,個子不高,但寬肩膀,粗脖子,整個人像一個被壓扁了的水桶。
他的臉上橫著三道老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當年在邊防軍服役時跟毒販拼刺刀留下的紀念品。
他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都沒了,只剩兩截光禿禿的指根。
據(jù)說是被炮彈碎片削掉的,也有人說是他自已砍掉的,為了從手銬里掙脫出來。
不管哪個版本是真的,都足以說明這個人的狠辣程度。
“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