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軍營中零星的火把在風中搖曳,映照出幢幢人影。
京都三營的精銳在極度的靜默中開拔,人馬銜枚,馬蹄包裹厚布,車輪碾過官道時也只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隊伍如同一條無聲的巨蟒,悄然滑向北方邊境。
在這支紀律嚴明的隊伍中,一個看似普通的身影正低著頭,隨著步兵營的隊伍穩步前行。
他穿著與其他禁軍士兵無異的制式鎧甲,臉上帶著幾分屬于新兵的青澀和長途行軍的疲憊。
然而,在那副看似尋常的皮囊之下,隱藏的卻是足以令常人窒息的恐怖存在——枯骨鬼王。
他完美的變化之術甚至騙過了軍中例行檢查的低階修士。
此刻,他收斂了周身那足以讓草木枯萎的死氣、濁氣和污穢之氣,將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瞳深深掩藏,只流露出屬于人類士兵的、略帶渾濁的目光。
他沉默地走著,耳朵卻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一切細碎聲響。
“聽說這次配發的連弩厲害得緊,能十矢連發……”
“噓,噤聲!莫將軍有令,不得議論軍械!”
“那些藤甲藤盾看著不起眼,據說刀劍難傷呢……”
“還聽說,從京都三營、禁軍中抽調了一些好手,組成一個什么營?極為厲害,黑甲黑盾,令行禁止,恐怖得很呢!”
“陷陣營,是叫這個名字,似乎是上面給的訓練法,他們都在狠狠操練……”
士兵們壓低嗓音的只言片語,如同零散的拼圖,在枯骨鬼王的心中迅速組合。
他不僅確認了諸葛連弩、藤甲藤盾的大量配備,更得知了這支軍隊將采用“陷陣營”的戰法,主攻方向顯然是城防突破。
“哼,周臨淵小兒,倒是舍得下本錢。”枯骨鬼王心中冷笑,“諸葛連弩用以壓制城墻守軍,藤甲藤盾防護箭矢滾木,陷陣營精銳強行登城……標準的攻堅配置。可惜,你們不知道,等待你們的,可不僅僅是漠北的蠻子。”
更讓他在意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覺。他的靈覺遠超常人,能隱約感知到,在主將莫塵的中軍大帳附近,縈繞著一股極其隱晦但卻異常強大的氣息。
這股氣息中正平和,卻又深不可測,與軍營整體的肅殺之氣格格不入,更像是守護。
“供奉殿的人,果然也出動了。嘿嘿,圣主大人果然沒算錯,不過,想要解決漠北之亂,可沒那么容易……”枯骨鬼王空洞的眼眸深處,那兩點鬼火微微跳躍了一下,“周臨淵倒是謹慎,不僅派了莫塵這員大將,還暗中安排了高手隨行保護,是怕我們斬首么?還是已經察覺到了我的行動?”
“不!”
“不可能。”
“任務是圣主大人現場布置的。”
“在場之人,都是圣子、圣女以及七大鬼王。”
“他們不能背叛的。”
“不對,冉冷霜原本不也是圣女嗎?”
“她不是也背叛了圣教。”
“所以,自己的行動,很有可能已經暴露了?”
枯骨鬼王心頭一沉,他更加小心,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將自己徹底融入這群“同伴”之中,不再主動打探,只是被動地接收著一切信息。
他需要判斷這位供奉的實力,摸清其行動規律,更重要的是,要將這份至關重要的情報,連同朝廷大軍的詳細配置、進軍路線,一并送回昆曼秘境。
有些情報,他已從士兵的閑聊和軍官偶爾的口令中拼湊出大概,但具體的,還是要從一些文件中證實。
大軍在夜色中沉默前行,枯骨鬼王的身影在隊伍中毫不起眼。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關乎三城存亡、正邪較量的暗涌,早已隨著這支秘密開拔的軍隊,悄然彌漫開來。
他就像一顆毒瘤,潛藏在健康的肌體內部,等待著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而他所隱約感知到的那位供奉,如同懸頂的利劍,使得這場潛伏變得更加危險而刺激。
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枯骨鬼王的嘴角略微勾起,又很快放下。
他打算給這位供奉送點小禮物……
很快,一個情報,通過血翼魔教的暗莊,傳回了血翼魔教的某處秘境。
……
就在枯骨鬼王如毒蛇般潛藏于北征大軍中時,另一處看似戒備森嚴的軍營——神機營駐地內,同樣有一道詭異的陰影在悄然活動。
與北大營的肅殺不同,神機營駐地更像個巨大的工坊與校場的結合體。
空氣中彌漫著硝石、火油以及金屬摩擦的特殊氣味。
士卒們并非僅僅操練弓馬,更多是在熟悉各種結構復雜的機擴重弩、噴火筒以及新配發的神秘裝備。
人群中,一個穿著普通神機營士兵號衣的身影,正低頭擦拭著手中的弩機零件。
他看起來年紀不小,面容是那種長期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與蒼老,混在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輕士兵中毫不起眼。
然而,若有感知極其敏銳者靠近,或許會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混合著腐朽草藥與劇毒的甜腥氣。
這正是變化了形貌的瘴癘鬼王。他那標志性的綠衣綠袍、詭異眼影以及那條猙獰的蜈蚣都已隱藏,但他蒼老的底色和那雙深處泛著不正常幽綠的眼瞳,卻難以完全掩蓋,只能借故說是早年試毒留下的舊傷。
他的手指看似笨拙地擺弄著零件,眼角的余光卻如同最貪婪的毒蟲,掃視著營地中央那片被嚴格隔離的區域。
那里,正有數十具龐然大物被油布半遮半掩,一些工匠和挑選出來的精銳士卒正在幾個明顯是頭目的人指揮下,進行著操作演練。
“動作快點!熟悉關節聯動!記住,神識連接要穩,不是讓你用蠻力!”一個教官模樣的漢子低聲喝道。
瘴癘鬼王看到,幾名士卒盤膝坐在一些奇怪的金屬座椅上,閉目凝神,而他們前方,那幾具豹形、狼形的鋼鐵巨獸,便開始做出蹲伏、撲擊等基礎動作,雖然稍顯僵硬,但那股冰冷的殺伐之氣已經撲面而來。
“機關獸……”瘴癘鬼王心中凜然。
他早就聽聞天玄朝廷和供奉殿在秘密研制這種東西,但親眼所見,仍是感到震驚。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些機關獸似乎并非單純依靠機括驅動,他感受到了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靈力波動,以及一種類似于活物的兇戾氣息。
難不成墨千樞的機關術又有新突破了?
“以修士神念為引,陣法靈氣為脈,再輔以某種狂暴內核……嘖嘖,墨千樞那個老家伙,倒是弄出了些麻煩的東西。”他暗自思忖,身為鬼王,他對能量感知極為敏銳,雖然無法看穿全部奧妙,但大致原理已猜出七八分。這種三核驅動的設計,顯然極大地提升了機關獸的生存能力和威脅。
他還注意到,營地另一側,一些士卒正在學習操作一些結構極其復雜的連弩和從未見過的管狀火器,發射時聲若驚雷,威力驚人。
“神機營……果然名不虛傳。周臨淵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要畢其功于一役啊。”瘴癘鬼王感到事態比預想的更嚴重。這支特殊部隊,加上那些強大的機關獸,一旦投入戰場,尤其是用來攻打漠北大軍,肯定所向披靡。
他需要更具體的情報:這些機關獸的確切數量、核心弱點、操控方式、以及那個傳說中的創造者——供奉墨千樞,是否也隨軍前來?
瘴癘鬼王像一滴污水,無聲無息地融入神機營這片沸騰的油鍋。
他利用一切機會,靠近那些參與訓練的士卒,假借請教、幫忙之名,套取只言片語;他仔細觀察物資的調配,估算著機關獸的可能數量;他甚至試圖感知那些負責指導的工匠頭目,尋找墨千樞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
機會很快來臨……
一次夜間輪值時,他借口巡查,靠近了機關獸存放區的邊緣。
借著陰影的掩護,他如同壁虎般貼在地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小心翼翼地釋放出一縷極其微弱的、無色無味的瘴氣,這瘴氣并非用來傷人,而是如同無形的觸手,緩緩探向一具未被完全遮蓋的機關獸。
瘴癘鬼王要親自“感受”一下,這鋼鐵造物的核心,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同時,他也將這里所見的一切,尤其是關于機關獸和新型火器的情報,通過魔教特有的隱秘渠道,與枯骨鬼王獲得的信息一起,加速傳回秘境據點。
瘴癘鬼王時刻謹記自身的任務。
在關鍵時刻搞破壞!
無論周臨淵想要做什么,他都要盡可能的破壞。
“你是什么人?”
正在這時,一個墨殿弟子,發現了鬼鬼祟祟的瘴癘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