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歌悲慟,聽者無不動容,能夠感受到老卒末路,對于自身遭遇的不甘和對世道不凈的憤慨。
“戰城南,死北郭,野死不葬,鳥不食。”
下方西面的俘虜營地里,一些老卒情不自禁的站起身,強忍著傷痛,面露悲哀之色,站在護欄邊上。
他們情不自禁的高歌,與之和聲。
他們都是炎漢不屈老卒!
可如今,沒有死在戰場上。
反而被卑劣的士族,被信任的袍澤出賣,淪為了階下囚。
蒼天可有眼?
天道可有情?
悲戚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營地。
方羽心臟驟停,屏息聆聽,感受到爹的氣息如風中殘燭,漸漸熄滅。
縱然是第一流的武將,血如火,氣如熊。
此刻,卻是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爹走了。。
他明明有機會救下爹..
只需要殺一個人,只需要找一具尸體,只需要一根麻繩.
或許,不用那么麻煩。
只要我長矛所向,何人能敵?
可若出手,敵人勢必驚動。
他們會以阿娘、阿弟、鄉親以及袍澤家屬們威脅我,甚至取其性命..
哈哈哈..
方羽心頭狂笑..
英雄?
豪杰?
連自己的爹都救不了..
這不是我一開始就已經做好的選擇嗎?
后悔了?
崩潰了?
與其痛苦自責,不如聽爹的話。
復仇!
只有敵人的血和恐懼,才能化解他的悲傷。
方羽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的淚水。
眼眸深邃,宛如萬古不化的堅冰。
“爹。。”
“羽兒沒有那么高尚,不做項羽。”
“讓你老失望了。”
痛徹心扉的仇恨,只能換來無盡的仇恨。
是非對錯,他已無心分辨。
當卑劣之人,用家人親屬作為威脅,肆無忌憚的殺戮和凌辱。
一切道德和黑白,皆化為塵埃。
方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的,當目睹了這一切的聶遼,神色沉默,眼眸中蘊含著無間殺機。
人,不能沒有道義,更不能沒有底線。
一旦世間沒有了道義,沒有了底線,那么誰都不會再遵守默契。
人間將再無光芒,只余下不盡的血仇。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又或許只是一瞬。
方羽大腦恢復清明,冷靜的恐怖。
他牢牢記住周邊的行進路線,記錄下私兵們巡邏的路線,記錄下他們放下爹的身體,將其隨意帶到亂葬崗丟下。
終于,當他回到最初東面的山坡口。
卻又發生了變故。
“放開我!”
“那是我娘!”
“大牛,求求你,放開我。”
“我娘在那下面,你們沒看到嗎?”
“狗日的二虎,你放開我!”
“我娘,我大姐,他們都在下面!”
“那些畜生,他們在侮辱我的娘親,侮辱我的親姐!”
“讓我過去,我要殺了他們!”
“我要殺了他們!”
“啊啊啊!”
鐵牛瘋子一般,滿臉的淚水和鼻涕,神色猙獰的不斷向前面沖著。
大牛和二虎,同樣滿臉淚水,雙手卻死死的拉住鐵牛,一人還握住他的嘴巴。
大部隊還沒有到,這個時候殺下去,只會驚動更多的人。
“啪..”
方羽冷著臉,沖過去一巴掌狠狠的打在鐵牛的臉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將其打翻在地。
劇痛讓鐵牛恢復了一絲理智,可隨即又馬上陷入狂暴之中,他渾身使力,想要沖下山。
嘭!
方羽又是一腳將他踢下了山。
冷酷又無情。
足足帶著他走了里許之外。
“大哥!”
“你還是我大哥嗎?”
“你沒有看到我親娘,我親姐被侮辱嗎?”
“讓我過去!”
鐵牛如同一頭憤怒的公牛,瘋狂的沖撞著,卻一次又一次被方羽無情的打翻在地。
“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親姐。”
“他們不是人,他們連畜生都不如,他們一群人..”
“啊啊啊。”
“大哥。。”
“求求你,救救她們。”
方羽沉默的可怕,如同一只無情的巨獸,壓在鐵牛的身上。
一刻鐘..
兩刻鐘..
終于,鐵牛累了,他跪在方羽的身前,神情漸漸變得麻木,看向方羽的眼眸,多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仇恨。
這種眼神,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可如今他出現了。
踏踏踏..
地面微微震顫..
面無表情的瘦猴、異常沉默的胖達,神色木訥的大耳朵,以及余下所有義從,迅速奔來。
方羽目光從鐵牛轉向身后的義從,冷冷的朝他說道。
“你的娘是娘,你的姐是姐,難道我們的娘不是娘,我們的姐不是姐?”
“鄉親父老,袍澤親屬,全部關在營地里面。”
“如果接下來的行動,因為你出現變故。”
“我會親手殺了你。”
他的情緒很不對勁,甚至已經就接近魔障。
尾隨而來的大牛二虎,幾乎不敢想象自己的耳朵。
大哥居然親口說出,要殺了鐵牛的話。
甚至連沉浸在悲傷中的瘦猴、胖達等人,聽到這番話,都不敢相信的注視著方羽。
他們能夠感受到大哥情緒的不對勁,可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對勁。
鐵牛身軀一震,不敢置信的抬頭看著方羽,認真的盯著他的眼神。
無情,冰冷,眼瞳中透露出刺骨的殺意。
陌生..
太陌生了..
這根本不像以往的大哥。
“聽我號令。”
“屯長級別的人,全部過來。”
“我接下來的話,每個人都要注意了。”
“這一次行動,不僅關系到生死存亡。”
“還關系到我們的親人,袍澤們的家屬。”
“我已經確定,下面不僅有平谷村的鄉親,還有那些跟我們一同從罪兵營起事的袍澤家屬。”
“這一次行動,我們將分成八個隊伍。”
“我將帶人從南面正面沖殺,吸引注意。”
“聶遼,瘦猴、胖達、你們三人各領一屯,從西左、西中、西右三面突擊,目標是保護好俘虜營地,其他一概不管。”
“王靈、塔山、大牛、二虎,你們四個東面、北面兩處沖殺,你們的目的是不能停,到處制造混亂。”
“注意隱蔽,等天黑之后。”
“由我在南門率先發動進攻。”
“而后,等他們的注意力被我吸引,你們在抓住時機進攻。”
“此戰,刀不封口。”
刀不封口這四個字,聽著好似平靜,可個中蘊含著恐怖,唯有沙場老卒才懂。
若是在戰場,那便是不留俘虜。
若是在攻城戰,那就意味著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