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將天鵬翅的遁速維持在七成左右,身形裹在一片淡淡的青光之中,如同游魚一般在殘破的殿宇與枯死的古木之間穿行。
他的神識早已悄然鋪開,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周身百余丈的范圍。
銀蛟弓的弓弦被他的神念微微牽引,一縷銳利的銀芒在弓弦上若隱若現,隨時可爆發出雷霆一擊。
越往遺跡深處去,周圍的景象反而顯出幾分不同來。
殘存的殿宇雖然依舊破敗,但其規模制式明顯更為宏大,偶爾可見斷裂的巨柱與傾頹的飛檐上,雕刻著復雜而陌生的紋路。
腳下的碎石板縫隙里,有時能瞥見些許黯淡的玉石碎屑,顯示著此地昔日的講究。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滯的、仿佛積壓了千萬年的塵埃味道。
在這塵埃味中,還夾雜著一縷極淡的異香,初聞之下并無特別,但稍一留心,便覺心神微微一恍。
“幻塵香?”
李陽心中凜然,立刻屏住呼吸,體內法力一轉,便將那縷異香帶來的細微影響驅散干凈。
他眼中銳光一閃,警惕心提到了十二分。
幻塵香并非天然之物,而是幻心宗修士輔修幻術時常用的一種輔助香料,有擾亂感知、牽引心緒之效。此地歷經漫長歲月,竟仍有殘留,那便意味著,當年布下的諸多幻術禁制,或許并未完全失效。
李陽暗自催動神通【破妄】,瞳孔深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金芒,仔細掃視周圍。
果然,在幾處殘垣斷壁的陰影角落里,偶爾有極其黯淡的符文痕跡一閃而逝,其勾勒的筆畫走勢,大多與迷幻、困禁有關。他行動越發謹慎,貼著地面低飛,盡量避開那些看起來格局完整或是有符文殘留的區域。
正探查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響,李陽身形倏然停住,悄無聲息地隱入一根半傾倒的巨大石柱之后,凝神向前望去。
約莫百丈開外,矗立著一座相對完好的殿宇,殿門上方,一塊匾額斜斜掛著,上面以古篆寫著“幻真閣”三字。
兩扇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閉合,門上漆色斑駁,卻仍能看出昔日的氣派。而在殿門前的石階與空地上,或坐或臥,竟有七八具古尸。
這些古尸的服飾與之前在廣場所見類似,但姿態卻更為“生動”一些,并非完全僵臥不動。
它們的關節處,正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顫動著,正是這顫動,發出了那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它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永恒地定格在了某個試圖行動、卻又未能完成的瞬間,如同提線木偶,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滯澀感。
李陽心頭發寒,看這情形,這些古尸生前恐怕就是這“幻真閣”的值守弟子,在當年那場驚天變故中,被同一種力量禁錮于此。
歷經漫長歲月,肉身與元嬰一同枯朽,化作了僅存些許本能的尸傀。它們似乎受限于殿閣周圍某種殘留的約束,動作緩慢無比,單從速度上看,威脅似乎不大。
但那門扉周圍的空間,給人一種隱隱的扭曲之感,顯然有厲害的禁制或幻陣仍在緩緩運轉。
“殘留禁制,還是……某種幻陣依然在運轉?”
李陽不敢確定,貿然靠近,觸發未知風險的可能性太大。
繞開這幻真閣似乎是最穩妥的選擇,但此閣位于通往更核心區域的一條主要軸線上,兩側是更加密集、坍塌嚴重的偏殿群,神識探入其中,反饋回一片模糊與死寂,感覺更加不妙。
就在李陽心中權衡利弊,尚未做出決斷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內裂開了一道縫隙,門后并非殿內景象,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門前的七八具古尸,仿佛被無形的絲線驟然拉扯,齊齊一震,原本緩慢持續的“沙沙”顫動聲戛然而止。
所有古尸那空洞的眼眶,無論朝向何方,此刻都猛地轉向了那道幽深的門縫!
“嗬……嗬……”
干癟的喉嚨里擠出嘶啞而低沉的吼聲,仿佛破舊風箱的抽動。
它們僵硬的四肢開始發出“咔咔”的怪響,竟掙扎著,以一種蹣跚而執著的姿態,一步一頓,向著那道門縫挪動過去。
李陽暗叫一聲不妙,這些古尸的目標顯然不是他,但它們被門內之物吸引的異動,很可能觸發不可知的連鎖反應。
他身形疾退的同時,銀蛟弓已完全握在手中,弓弦拉滿,一道凝練的銀色箭影浮現,銳利的箭尖已然鎖定了離他最近的一具古尸。
然而,尸群對身后的威脅毫無所覺,只是執著地撲向那扇開啟的門扉。
就在為首那具古尸顫抖的指尖,即將觸及門板的一剎那,門縫深處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兩點碧綠色的幽光。
那幽光碧綠深邃,如同鬼火,卻又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冰冷吸引力。
目光與之接觸的瞬間,李陽即便早有防備,心神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蕩,眼前似乎有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景象閃過,耳畔響起若有若無的迷離低語。
剎那間,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識海。
“哼!”
李陽悶哼一聲,一朵純白火焰騰的自其識海中暴動而起,瞬間將那股詭異的牽引力驅散。
此刻李陽也是心有余悸,僅僅是稍稍與這幽光對視,就有如此威力,那幽光本體……
與此同時,那具觸碰大門的古尸,動作徹底僵住。
它那干癟的頭顱高高仰起,空洞的眼眶“望”向門內的幽光,整個軀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掙扎,而是一種……仿佛沉浸在某種極致情緒中的戰栗。
下一刻,它那灰黑色的身軀,如同風化的沙雕,從觸碰大門的指尖開始,無聲無息地化為細細的灰燼,簌簌落下,迅速蔓延至全身,幾個呼吸間,便徹底消散,只在地面留下一小撮人形的灰痕。
其余幾具古尸,對同伴的湮滅毫無反應,依舊執著地、緩慢地向門內幽光挪去,仿佛飛蛾撲火。
李陽看得心頭寒氣直冒,那幽光是什么,殘留的強大幻術核心?某種妖物?還是……那靈幻尊者留下的后手?
他不再猶豫,此地已成是非漩渦。
趁那些古尸和門內未知存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彼此身上,他背后天鵬翅青光一盛,就欲以最快速度橫向掠出,繞過這危險的幻真閣。
然而,李陽身形剛動,那門內的兩點幽光,竟似有所覺,微微偏轉,“看”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一股遠比剛才強烈十倍的冰冷吸攝之力驟然降臨,李陽只覺得眼前一黑,無數紛亂扭曲的畫面瘋狂涌入腦海。
巍峨仙宮瞬間崩塌為廢墟,慈眉善目的師長化為猙獰厲鬼,至交好友背后刺來利劍,自身修為寸寸瓦解……喜怒哀懼,貪嗔癡怨,無數極端情緒如同火山爆發,要將他理智的堤壩徹底沖垮!
李陽緊守靈臺最后一點清明,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痛楚與瞬間催動的雄渾法力同時沖蕩識海,將最洶涌的那波幻象暫時壓下。
與此同時,李陽穿戴在身的逆鱗甲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華,形成一層淡藍色的光罩,將李陽牢牢護住,抵御住部分持續沖擊神魂的冰冷力量。
趁著自己勉強穩住心神的瞬間,李陽手中銀蛟弓弦猛然震響!
“嘣!”
一道璀璨奪目的銀色光矢,如同九天降下的雷霆之刃,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并非射向門內幽光,而是狠狠斬向閣門前方那片空間扭曲最為明顯的區域!
李陽賭的是,無論那幽光是何物,既然要影響外界,必然依賴某種媒介,很可能就是籠罩在幻真閣周圍那殘存的幻術禁制。
銀色神光斬入那片區域,如同熱刀切入油脂,果然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啵”的一聲輕響,仿佛氣泡破裂。肉眼可見的,那片空間蕩漾開劇烈的波紋,無數細碎的、色彩迷離的光影碎片迸射出來,又迅速湮滅。
門內那兩點幽光猛地一顫,發出了一聲尖銳嘶鳴,施加在李陽身上的神魂吸攝之力,頓時削弱了大半。
而門前那幾具正在挪動的古尸,被這破禁產生的空間波動掃過,動作瞬間完全停滯,緊接著,干枯的軀體上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咔嚓”聲中,紛紛崩解塌陷,化為地上一堆堆灰白色的塵埃。
電光石火之間,李陽背后天鵬翅青光大盛,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疾掠的青色細線,以近乎極限的速度,險之又險地擦著幻真閣側面的殘垣,繞開了其正面區域,一頭扎進后方那片更為密集、也更為殘破的殿宇群陰影之中。
直到全力飛遁出十數里遠,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悚然注視感,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李陽尋了一處半塌的耳房殘骸,迅速閃入其中,布下幾個簡單的預警禁制后,立刻盤膝坐下,取出兩枚穩固心神的丹藥服下,默默運功調息。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李陽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些許寒意的濁氣,臉色稍微恢復了些許,但目光卻變得更加凝重深沉。
“那幻真閣中的怪物是何來歷,那等詭異的神魂吸攝之力倒是有些似曾相識?!?/p>
李陽心中反復推演方才的情景,一個隱約的脈絡逐漸清晰起來,“當年幻心宗衰亡的緣由,極可能是源于一次由化神期尊者主導開發這幻真閣中的怪物,卻最終失控,波及全宗的恐怖幻術爆發。”
“門人弟子神魂永墮幻境,肉身與元嬰在漫長歲月中一同枯竭,化為古尸。而這遺跡的最深處,恐怕就藏著當年幻術爆發的核心,甚至可能是那位靈幻尊者最終的坐化,或者說……沉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