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壁殘垣間,李陽的身影停在了一處半塌的偏殿前。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門楣上那些已被風沙侵蝕得模糊難辨的符文上,默然片刻,心中暗忖:“這幻心宗,當年也是雄踞一方、聲名赫赫的大派,如今卻只剩下這些殘磚碎瓦,連護山大陣的根基都潰散殆盡,感應不到絲毫靈氣流轉……盛衰之理,竟至于此,著實可嘆。”
正思量間,李陽眉頭忽地微微一挑,一直悄然鋪展在周身百丈范圍內的神識,此刻竟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李陽面上不動聲色,攏在袖中的右手卻已悄然扣起法訣,五指間一縷若有若無的銀光悄然流轉,如靈蛇般貼于地面游走。
數息之后,李陽身形一晃,如輕煙般飄至一處更為開闊的廣場中央。
一具形貌詭異的古尸,正被層層閃爍不定的銀色法術鎖鏈緊緊捆縛,倒在地面,動彈不得。
那古尸周身衣物早已朽爛成縷,露出底下干癟如枯樹皮般的皮膚,它喉間不斷發出“嗬……嗬……”的怪響。
李陽并未立即出手將這古尸徹底毀去,反而蹲下身來,從頭到腳仔細檢視這具古尸。
這古尸尸身皮肉干癟,卻無任何外傷痕跡,五臟六腑的位置也無移位破損的跡象。
“奇怪……”李陽低聲自語,眼中疑惑更甚,“元嬰修士之軀,歷經天劫淬煉,即便坐化身故,也應保持基本形貌,斷不至于干枯腐朽至此等模樣……除非,其元氣是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方式流失殆盡。”
沉吟片刻,李陽伸出二指,輕觸古尸眉心,一縷神識如絲如縷,探入古尸顱內識海。
剎那間,無數破碎、混亂、充滿負面情緒的意念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順著那道神識涌來,與這些負面情緒一同的還有一道極為頑固的虛幻之力。
李陽臉色一白,立即斬斷那縷神識,迅速收回手指。他閉目凝神片刻,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了然,卻又帶著更深沉的凝重。
“果然如此。”
“這古尸成形,絕非尋常尸變。其元嬰……竟是活活困死在這具肉身之中的。”
李陽在煉尸之道上頗有鉆研,深知其中關竅。
元嬰修士若不幸隕落,只要元嬰能及時脫體而出,便有奪舍重生之機,最不濟也能主動兵解,重入輪回。
若是元嬰隨肉身一同被滅,尸身埋于靈脈陰煞交匯的養尸地,經年累月吸納死氣,便有可能化為眼前這等奇異之尸。
眼前這具古尸的情況便是如此,其元嬰未曾脫離肉身,便與肉身一同“死”在了軀殼之內。
天長日久,元嬰因壽元耗盡或某種原因自行潰散,其消散時釋放出的精純元氣,與地脈中滲出的陰氣死意相互融合,異變交織,才反過來滋養了這具早已失去生機的肉身,使之化為如今這般不生不死的詭異模樣。
“元嬰被困于肉身,不得解脫……”
李陽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如寒冰般掃過廣場四周那些沉默聳立的殘破殿宇陰影,“能令一位元嬰修士的元嬰徹底沉淪,連自行脫逃、甚至兵解的機會都沒有,這是何等詭秘狠辣的手段?”
他心念電轉,迅速推演著各種可能。幻心宗以幻術一道聞名遐邇,門中高階修士,即便并非主修幻法,也必然修有防護神識、固守心神的秘術,或備有抵御幻術的法寶物件。
能繞過這些防護,讓元嬰沉溺至無法自拔,最大的可能,便是中了某種極高明、極深邃的幻術。
此術須令中術者元嬰沉溺于幻境之中,迷失真我,忘卻現實,連“脫離”這個念頭都無法升起。
“但,要讓一位元嬰修士的元嬰徹底、永久地沉淪……”李陽眉頭緊鎖,“施展幻法之人的修為與幻術造詣,恐怕遠超同階。元嬰后期的幻道大家,或許能讓同階修士短暫迷失,但要讓一位元嬰初期甚至中期修士的元嬰永久困縛,連自我消散都做不到……難,極難。除非是……”
一個名字驟然躍入他的腦海——靈幻尊者。
若真是這位化神境的靈幻尊者親自出手,襲殺自家門人……這背后緣由,光是想想便讓人不寒而栗。
幻心宗當年突然由盛轉衰,山門破敗,弟子離散,莫非并非外敵所致,而是源于可怕的內亂?難道是這位化神尊者自身修煉出了岔子,心性大變,亦或是……
李陽越想,越覺這籠罩在遺跡上空的迷霧厚重陰森,仿佛隱藏著足以吞噬人心的秘密。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他可以肯定:若此地真有靈幻尊者殘留的手段布置,即便歷經漫長歲月消磨,其威能也絕非尋常元嬰修士可以輕易抵擋,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元嬰永錮的下場。
一念及此,李陽心中那根弦驟然繃緊,不敢再有絲毫僥幸與大意。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法力如江河奔涌,轟然運轉。
只見他右手虛握,掌心銀光爆閃,一張通體銀白、造型古樸的長弓憑空浮現。弓身曲線流暢,隱有蛟龍紋路盤繞,與此同時,他貼身的內袍之下,驟然泛起層層細密的光暈,那光暈迅速凝實、延展,化作一套緊貼身軀的銀色甲胄。
最后,李陽背后青光急劇匯聚,隱約傳來風雷激蕩之音。青光凝成一對半虛半實的巨大羽翼,羽翼邊緣有細碎的電弧跳躍,微微一次扇動,便帶起低沉的風雷之聲,顯出驚人的靈動之感。
三寶齊出,環繞周身,李陽心中稍定,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具仍在無意識掙扎的古尸,眼中寒光一閃,屈指一彈。
一縷深藍色的火苗輕飄飄落下,火苗觸及古尸干癟皮膚的瞬間,無聲蔓延開來,那能抵擋尋常法寶轟擊的堅韌尸身,頃刻間便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燼,只余下一縷極為精純的灰黑色尸煞之氣,被李陽早有準備地用一個墨玉小瓶攝走。
李陽目光投向遺跡更深處,若靈幻尊者的傳承真在這遺跡某處,最有可能的藏匿之地,便是那片核心區域。
他不再猶豫,心念一動,背后天鵬翅青光驟亮,輕輕一振。
呼——
風聲低嘯,李陽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光,貼著殘垣斷壁與荒草地面,向著遺跡深處悄然而疾速地掠去。他左手持銀蛟弓,弓弦雖未拉開,但氣機已然引而不發;右手則虛扣法訣,神識全力鋪展,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捕捉著方圓數百丈內一切細微的靈力波動與異常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