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像一盆臟水,潑向了在場的所有人。
迎春不安地絞著手帕,小聲囁嚅:“我們……我們沒有欺負寶玉啊。”
探春則是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
“這可怪不得我們。是他自己非要出題,輸了又拉不下臉,倒打一耙說我們欺負他,這是什么道理?”
惜春向來事不關己,只是默默地坐著,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賈恒看著姐妹幾個或委屈或不忿的神情,淡淡地開了口。
“寶玉哥哥就是這樣,心窄了些,有時候喜歡胡思亂想。”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由他去吧,過一陣子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顆定心丸,瞬間撫平了屋內的躁動。
探春立刻點頭附和:“恒哥哥說的是!我們才沒那個閑工夫合伙欺負他呢!”
迎春道:“希望他能夠想通,我們并沒有合伙欺負他。”
惜春道:“放心吧,寶玉哥哥不是記仇的人,他睡一覺明天什么都忘了,他很快就會和我們和好的。”
林黛玉始終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看了一眼賈恒,那清亮的眼眸里,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認同。
她討厭賈寶玉那套自怨自艾的說辭,更欣賞賈恒這種干脆利落的處事方式,她覺得賈恒很有魅力。
賈恒道:“我們繼續玩對對子吧。”
……
夜色漸濃。
賈恒的院子里,書房的燈火依舊明亮。
他獨自坐在書案前,手執狼毫,正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寫著什么。
燭火搖曳,將他專注的側影投在墻上,顯得格外挺拔。
他筆下寫的并非詩詞文章,而是一些奇怪的符號,諸如“H?O”、“CO?”之類。
這是獨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是他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靈魂烙印。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符號,唇邊泛起一絲無人察覺的微笑。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叩門聲。
篤,篤,篤。
“恒哥哥,你歇下了嗎?”
是林黛玉。
賈恒不動聲色地將寫著奇怪符號的紙張,用一本《山海經》壓住。
“還沒,林妹妹請進。”
門被推開,林黛玉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衫裙,手中捧著一本書,似乎是白日里從他這里借去的。
“我……我來還書。”
她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腳,畢竟這種事讓秋香來做便可。
她的視線落在書案上,落在燭光下賈恒那張俊朗的臉上,有片刻的失神。
賈恒抬起頭,正好對上她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林妹妹可是有事?”
林黛玉像是被驚到的小鹿,連忙移開目光,垂下眼簾。
“無事……只是白日里有些吵鬧,晚上反而靜得有些睡不著。”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恒哥哥,”林黛玉忽然開口,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你給我講個故事解解悶吧。”
賈恒有些意外,但看到她那雙蘊著薄霧,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睛,便欣然應允。
“好。想聽什么?”
“什么都好,”林黛玉輕聲說,“只要不是那些才子佳人相見歡,又或是傷春悲秋無病呻吟的酸腐故事就行。”
賈恒笑了。
“那我便給你講一個叫《神雕俠侶》的故事。”
“這故事的主角,名叫楊過……”
賈恒的聲音不疾不徐,將楊過自幼孤苦、寄人籬下的身世娓娓道來。
他講楊過在桃花島的孤獨,講他在全真教受盡欺辱的壓抑,講他骨子里的那份桀驁不馴。
林黛玉聽得入了神。
當賈恒講到楊過被全真教的道士誣陷、百口莫辯,最終叛出師門時,林黛玉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我倒是能明白他。”
賈恒停了下來,看向她。
“哦?”
林黛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
“他自幼孤苦,無人教誨。旁人只看到他的乖張偏激,卻不知他心里藏著多少委屈和苦楚。”
她的聲音清冷,卻字字鏗鏘。
“世人皆以禮法繩墨待之,卻無人問他心中冷暖。他若不偏激,不長出些刺來保護自己,怕是早就被那些所謂的正人君子,吞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在評判楊過,不如說是在訴說她自己。
寄人籬下,步步小心,她何嘗不是那個用一身尖刺來偽裝柔軟內心的孩子?
賈恒的心頭微微一震。
他一直以為林黛玉只是多愁善感,卻沒想到,她的內心深處,竟藏著如此清醒而尖銳的認知。
這才是真正的林黛玉。
不是那個只會葬花垂淚的病美人,而是一個擁有著獨立思想和不屈靈魂的奇女子。
“林妹妹所言極是。”賈恒由衷地贊嘆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楊過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些虛偽規矩的一種冒犯。”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名為“知己”的情愫,在靜謐的空氣中悄然滋長。
又聊了一會兒,林黛玉才起身告辭。
“夜深了,不打擾恒哥哥了。”
她離開后,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賈恒坐在書案前,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心中一片溫暖。
就在這時,房門又被輕輕推開。
晴雯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走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放在他的手邊。
然后,她熟稔地走到賈恒身后,一雙纖巧的手,不輕不重地按上了他的肩膀。
賈恒疲憊地向后靠去,閉上了眼睛。
晴雯的手勁兒恰到好處,精準地找到了他最酸脹的幾個穴位,緩緩揉捏起來。
“還是晴雯你這手藝最好。”
賈恒由衷地夸了一句。
晴雯的手微微一頓,心里涌上一股甜意。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手下的動作愈發用心了。
賈恒不輕易夸人,但每一句夸贊,都說到了人心里去。
能伺候這樣的主子,是她的福氣。
書房里一片靜謐安詳,白日的喧囂與紛爭仿佛都已遠去。
賈恒享受著這難得的放松,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在這舒適的按摩中漸漸消散。
臘月二十三。
榮國府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忙碌的喜慶勁兒,下人們的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賈恒剛用過早飯,周瑞家的便領著幾個小丫頭,抱著大大小小的包裹走了進來。
“給恒三爺請安了。”
周瑞家的滿臉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精心計算過的熱絡。
“周姐姐辛苦。”
賈恒客氣地點了點頭,示意晴雯看茶。
周瑞家的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老婆子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來給恒三爺和林姑娘送年物。”
她一邊說,一邊指揮著小丫頭將東西一一擺在桌上。
幾匹上好的杭綢,色澤鮮亮;幾方封存完好的臘肉野味,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還有幾盒做得精致無比的糕點,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老祖宗特意吩咐了,說恒三爺和林姑娘都是頭一份兒的,斷不能委屈了。”
周瑞家的嘴里像是抹了蜜。
賈恒心里清楚,這不過是場面話。
老太太或許有這個心,但到了下面執行的人手里,能有幾分真心實意就難說了。
尤其是對林黛玉。
“有勞媽媽了。”賈恒不動聲色,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銀子,不著痕跡地塞到周瑞家的手里,“天冷,給姐妹們買碗熱茶喝。”
周瑞家的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了:“三爺就是體面人,老婆子替她們謝謝爺了。東西都送到了,老婆子還要去別處,就不多叨擾了。”
送走了周瑞家的,賈恒看著桌上那堆東西,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一個大男人,對這些花花綠綠的綢緞沒什么興趣,糕點也吃不了許多。
倒是林妹妹,身子弱,又正是愛美的年紀。
“晴雯。”
“哎,爺。”
晴雯立刻上前。
“把那匹月白色的云錦,還有那匹煙霞色的軟羅,都包起來。”
賈恒指了指其中最出挑的兩匹料子。
“再把那盒玫瑰酥和杏仁酪也一并裝好。”
晴雯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照做:“爺,這是要……”
“給林姑娘送去。”
賈恒的決定不容置喙。
晴雯手下的動作頓了頓。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三爺對林姑娘太上心了。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兩句,嘴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手腳麻利地將東西用一個精致的食盒裝好。
“爺,是讓奴婢送去,還是……”
“我親自去。”
賈恒提起食盒,走向了臥室,他敲了敲門:“林妹妹,我可以進來嗎?”
林黛玉說:“可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褙子,外面罩著一件白狐毛的斗篷,更襯得她眉目如畫,我見猶憐。
“恒哥哥有什么事啊?”
林黛玉問道。
賈恒將手里的食盒遞過去:“方才老祖宗賞了些年物,我一個大男人也用不上,想著這些顏色倒是襯你。”
林黛玉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匹月白云錦,在日頭下流轉著清輝,宛若月光凝結而成。另一匹煙霞軟羅,更是如夢似幻。
都是頂尖的好料子。
“這如何使得?”林黛玉連忙要推辭,“哥哥的心意我領了,東西可萬萬不能收。”
她雖寄人籬下,但骨子里的清高卻不容許她隨意接受旁人的饋贈。
“林妹妹這是嫌棄我送的東西不好?”
賈恒故意板起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黛玉有些急了。
“既然不是,那就收下。”賈恒的口吻不容拒絕,“我留著也是壓箱底,白白糟蹋了東西。給了你,才不算辜負了這料子。再說了,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最后一句“何須如此見外”,讓林黛黛的心防瞬間瓦解。
是啊,她若是再推三阻四,倒顯得矯情了。
“那……多謝恒哥哥了。”
林黛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這份溫暖,不是因為這些貴重的禮物,而是因為禮物背后那份被珍視、被懂得的心意。
她自入府以來,收到的賞賜不少,但大多是按份例的客套。只有賈恒,是真正把她放在心上,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
兩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林妹妹!林妹妹!快看我給你帶了什么好東西!”
人未到,聲先至。
只見賈寶玉穿著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身后跟著襲人、麝月等一大群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他手里捧著一個碩大的紫檀木盒子,獻寶似的要遞給林黛玉。
整個感恩院的清靜,瞬間被這群人沖得七零八落。
賈恒微微挑眉,站在一旁,準備看戲。
林黛玉原本舒展的眉心,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賈寶玉遞過來的盒子。
“寶二爺的心意我領了,只是我這里什么都不缺,不用了。”
她的疏離客氣,與方才對賈恒的親近截然不同。
賈寶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
“怎么會不缺呢?我特意給你尋來的南海明珠,還有這西域進貢的胭脂,外面都買不到的!”
他急切地打開盒子,里面果然是珠光寶氣,琳瑯滿目。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拿出去,都足以讓府里的姑娘們艷羨不已。
但林黛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多謝,我實在是用不上。”
賈寶玉臉上的委屈快要溢出來了:“為什么呀,林妹妹?這些東西你難道不喜歡嗎?”
他的視線在屋里一轉,立刻就瞧見了桌上那個剛剛打開的食盒,以及旁邊那兩匹色澤不凡的料子。
那月白云錦和煙霞軟羅,比他帶來的東西更加雅致脫俗。
“這是……”
賈寶玉的腦子嗡的一聲。
“恒哥哥方才送了我一些,我已經足夠了。”
林黛玉坦然地回答。
她的話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賈寶玉的心上。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叮!檢測到賈寶玉嫉妒情緒,負面值+100!】
……
賈恒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想吹個口哨。
來了來了,他最期待的修羅場環節。
“為什么?”
賈寶玉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死死地盯著林黛玉,又憤憤地看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閑的賈恒。
“為什么你接受他的,卻不接受我的?”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把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她不屑一顧。
賈恒不過是送了些府里分下來的東西,她卻視若珍寶。
這不公平!
襲人等人見勢不妙,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院子里的石頭。
周圍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眾人的焦點,都匯集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迎著賈寶玉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神色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你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