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琳·羅佳爾的私人護衛隊被部署的那段城墻,恰好奇跡般地避開了野火攻擊的覆蓋范圍。他們眼睜睜看著不遠處的同伴在翡翠色的烈焰中翻滾哀嚎,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可怕氣味,卻沒有一道致命的綠光落在他們頭頂。
這種“幸運”,是最精確的指令。
當整個城墻防線因這來自地獄的火焰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時,護衛隊長收到了一個簡短到極致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低沉下令:“全體都有,左臂綁上金色海怪布條,放棄城墻,目標——主城門!”
這二百余名精銳護衛迅速而有序地脫離防區,沿著階梯快速下行,如同一條悄無聲息的鐵流,直撲城內最重要的咽喉——那道厚重的、由精鐵加固的橡木主城門。
守衛在那里的,是總督特拉格·扎卡里最信賴的三百名無垢者。這些經過殘酷訓練的奴隸士兵,如同石雕般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門后,手持長矛和盾牌,組成密不透風的槍陣。他們灰燼般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對命令的絕對服從:阻止任何人靠近,無論是敵人,還是任何形跡可疑的“自己人”。
梅德琳的護衛們在距離無垢者陣線數十步外停下,隊長額頭滲出冷汗。他們人數處于劣勢,面對的是以堅韌和悍不畏死著稱的無垢者,強攻幾乎等同于自殺。他們在尋找一個破綻,一個契機,內心在忠誠與生存之間激烈權衡——要不要在這里拼上所有人的性命?
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的街巷深處,猛地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火焰不僅在城墻上燃燒,更在城市的貧民區與奴隸營地點燃。
戴佛斯如同從地獄歸來的復仇使者,身后跟隨著數千名砸碎了鐐銬的奴隸。
他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火光下油亮,手中握著搶奪來的刀斧、鐵錘,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眼中燃燒著積壓了半生的怒火和對自由的瘋狂渴望。
“為了自由!”
“砸爛他們!”
奴隸的洪流咆哮著涌來。
護衛隊長眼中精光暴漲,最后一絲猶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局徹底沖散。
“機會來了!”他高舉長劍,聲音嘶啞的吼道:“為了新里斯!隨我沖陣!”
剎那間,訓練有素的護衛與狂暴的奴隸起義軍,從兩個方向,如同鐵錘與鐵砧,狠狠地夾擊在那道代表著舊秩序最后頑抗的無垢者防線之上!金屬的撞擊聲、怒吼聲、臨死的慘嚎聲,瞬間將主城門區域變成了整個里斯城內最血腥、也最關鍵的戰塤。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漫天飛揚的碎石,一段厚重的城墻在煙塵與烈焰中轟然坍塌,露出了其后驚恐萬狀的面孔和混亂的城市。
城墻的缺口如同被撕開的華麗錦緞,露出了內部不堪一擊的填充。當第一道防線崩潰,殺戮便如同決堤的洪水,再無法阻擋。
身經百戰的鐵民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黑色潮水,從那豁口洶涌而入,瞬間淹沒了這座以財富和欲望著稱的城市。
他們手中揮舞的戰斧與彎刀,在濃煙與火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這些來自苦寒之地的戰士,見慣了死亡與波濤,對于任何形式的抵抗,回報的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屠戮。
裝備精良的城防軍試圖在狹窄的街巷組織起有效的抵抗,用盾牌和長矛構筑臨時的壁壘。
但在鐵民狂暴如怒濤的攻勢面前,這些努力顯得如此徒勞。
陣線如同陽光下的殘雪,迅速消融、瓦解。敢于舉劍的士兵成排地倒在血泊之中,他們精致的鎧甲未能提供足夠的保護,反而在倒地時發出沉重而刺耳的哐當聲,仿佛為他們奏響的最后的喪鐘。
那些被重金雇傭而來的傭兵——“黑劍團”與“次子團”的成員,在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顯露出了色厲內荏的本質。
他們或許擅長鎮壓手無寸鐵的奴隸,或許能應付尋常的海盜劫掠,但在攸倫這支以征服和掠奪為生存意義的艦隊面前,他們的武藝與勇氣被徹底碾碎。抵抗變得零星而絕望,最終,他們也難逃被斬殺的命運,他們的頭顱與他們賴以生存的“信譽”一起,滾落在被鮮血浸染得暗紅的鵝卵石街道上,被無數奔走的腳步無情踐踏。
這座城市的統治階層,迎來了他們早已注定的末日。
當躲藏在鑲金嵌玉的豪宅深處、奢望用密道或財寶換取性命的總督特拉格·扎卡里,被人從金碧輝煌的密室中像拖死狗一樣拖出時,他肥胖的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與一絲屬于統治者的倨傲。他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用堆積如山的金龍、或是某個秘密寶庫的位置來談判——
寒光一閃。
一切思緒、權謀與奢望,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他引以為傲的、能買下整支艦隊的財富,他苦心經營的、讓無數人匍匐的權力,在冰冷現實的死亡面前,瞬間蒸發,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他媽的!”旁邊一個剛沖進來的鐵民戰士猛地跺腳,看著同伴手中還在滴血的戰斧,懊惱地大叫,“這是里斯總督!是特拉格·扎卡里本人!黑鐵,你這狗運氣的家伙,這下能換多少戰功啊!”
那名叫黑鐵的戰士原本只是循著奢華的裝飾一路砍殺進來,直到此刻被同伴點破,才意識到自己隨手一刀竟收獲了如此巨大的獵物。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混雜著血腥與狂喜的笑容,那是一種純粹屬于征服者的、毫不掩飾的貪婪。
“哈哈!諸神眷顧!老子發達了!”他大笑著,彎腰,手起斧落,利落地斬下了那顆曾象征著里斯最高權柄的頭顱。他粗壯的手指抓住那精心打理過的頭發,將首級隨意地拎在手中,對黑鐵而言,這是一件特別有價值的戰利品。
華麗的絲綢地毯被迅速浸染出一片暗紅。
如果這位前總督大人泉下有知,看到自己在這些鐵民戰士眼中,其終極價值僅僅等同于一份可以計算、可以兌換賞賜的“戰功”,不知他那驕傲的靈魂,會作何感想。
那些依附著舊秩序、試圖用私人護衛保衛自己驚人財產的富商們,但凡有絲毫反抗之舉,也立刻遭到了最冷酷、最徹底的清算。他們的宅邸被點燃,沖天的火光映照著他們倉皇失措的臉;他們積累一生的、堆積如山的財富,轉瞬易主,成為了征服者口袋里叮當作響的戰利品。
火焰、濃煙、垂死的慘叫、兵刃無情的撞擊聲、以及掠奪者興奮的喧囂……這一切,共同譜寫成了一曲宣告里斯陷落的、混亂而血腥的交響曲。
攸倫·葛雷喬伊,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將這座沉溺于無盡欲望的黃金之城,徹底地踩在了腳下。
隨著鐵群島的黑色旗幟在里斯各處的塔樓升起,一套簡單而有效的規則迅速在這座陷落的城市中推行開來,如同凜冽的海風,不容置疑。
懸掛著金色海怪旗的宅邸,被視為友軍或受保護的對象,劫掠的鐵民即便再眼熱,也會啐一口唾沫,克制地繞行。
任何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的人,無論先前身份如何,都被視作投降者,可保性命無虞,至少暫時可以活著。
那些在左臂醒目地綁著金色海怪布條的人,則被明確標記為自己人,可在混亂的街道上相對安全地穿行。
規則的另一面,則是毫不留情的鐵律。
除此之外,但凡手中還握著兵刃的里斯人,無論是試圖負隅頑抗的忠誠士兵,還是企圖保衛家產的私人護衛,甚至是慌不擇路撿起武器自衛的平民。
一律被視為敵人。
格殺勿論!
在這片以鮮血洗刷秩序的混亂中,一道特別的指令卻沿著征服者的鏈條悄然傳遞:貿易親王崔格·歐莫倫,必須活捉。
當一隊兇神惡煞的鐵民戰士在一座奢華的香料倉庫里找到試圖混在貨箱中逃跑的崔格時,他們粗暴地將他拖了出來,卻沒有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直接砍殺。領頭的隊長打量著這個衣著華貴、渾身顫抖的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染葉染黑的牙齒:
“算你走運,肥豬。攸倫大王點名要你活著。”
被反剪雙臂的崔格·歐莫倫原本面如死灰,聽到這話,眼中竟閃過一絲僥幸的光芒。
活著,就意味著還有談判的余地,或許還能用他無盡的財富換取一條生路?
他并不知道,這道活捉的命令,源于攸倫的另一個承諾。
那位在戰前為他深入虎穴、周旋于權貴之間的“褐珍珠”貝樂潔·奧瑟里斯,在出發前曾輕描淡寫地提起過一個私人的愿望——她希望有朝一日,能親手取下崔格·歐莫倫的人頭。
攸倫從不輕易許諾,但一旦承諾,他便會做到。
活著的崔格,不過是暫時寄存性命的禮物,最終將作為對有功之臣的犒賞,以及對其余潛在合作者的一種姿態,被精準地交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