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鐵群島艦隊那裝飾著猙獰船首像的黑色戰艦,如同浮出海面的怪獸群,密密麻麻地出現在里斯港外的海平面上時,整座城市凝固了。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刺破天際的警訊號角,以及隨之而來無法抑制的恐慌蔓延。
就在這恐慌達到頂點之前,兩艘快船升著顯眼的白旗,如同受驚的水鳥,倉皇駛出港口,朝著鐵群島的旗艦“致遠號”而來。
這是總督特拉格·扎卡里與他的議會所能想出的最后一著——試圖在戰火徹底燃起之前,用談判和巨額的“貢品”,換取和平的僥幸。
攸倫在“致遠號”的甲板上接待了來使。
攸倫沒有將他們引入作戰室,就在這露天之下,迎著咸澀的海風,聽著身后鐵民戰士毫不掩飾的、充滿蔑視的低笑。
使者們身著華麗的絲綢長袍,此刻顯得無比滑稽,他們遞上早已擬好的禮單,上面羅列著堆積如山的金龍、罕見的珠寶、珍貴的香料……
攸倫只是掃了一眼,目光便再次投向遠處那座象牙白色的城市。他的聲音平靜冰冷,清晰地傳入每一位使者的耳中:
“收起這些。我此來的目的很明確——我要親自接手這座城市,改造它,讓它變得更符合我的預期?!彼⑽⑼nD,轉向臉色發白的使者,道:“我接受投降,也只接受投降?!?/p>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使者們幾乎喘不過氣?!盎厝ジ嬖V特拉格·扎卡里,告訴所有還抱著幻想的富商,如果他愿意打開城門,讓里斯和平地成為鐵群島的一部分,那么戰火便可避免。我可以保證,歸順之后,他們的財富,只會比現在更多?!?/p>
不等使者們從這混合著威脅與誘惑的宣言中回過神來,攸倫已下達了最后的通牒,聲音斬釘截鐵:
“你們只有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后,若看不到城門洞開,投降的旗幟升起……那么,我們便親自進來取?!?/p>
………………
當使者顫抖著將攸倫那番冷酷如冰的言辭一字不落地帶回玫瑰大理石議事廳時,廳內原本殘存的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了。
長久的死寂之后,特拉格·扎卡里總督重重地靠回他那張鑲嵌著黃金與象牙的座椅,發出一聲疲憊與決絕的嘆息:“如此看來……唯有死戰而已了?!?/p>
“死戰?”尼爾斯·馬爾克斯猛地站起身,臉上橫肉因憤怒而抖動,聲音里充滿了被羞辱的暴怒,“就憑他三萬鐵種,就想打下我們偉大的里斯?未免太自大了!我們城內有足足五十余萬人!”
雷金納德·德·波旁用絲巾擦了擦嘴角,語氣看似平靜,卻帶著商人精于計算的冷酷:“尼爾斯大人說得不錯。我們可以動員所有商人,他們的私人護衛隊還有武裝起他們的奴隸,發給長矛,讓他們去守城墻。人數,始終是我們的優勢?!?/p>
崔格·歐莫倫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戒,點頭附和,試圖用數字穩定人心:“此戰我們確實占優。本土八千精銳,加上三千經驗豐富的傭兵,還有總督閣下那三千戰無不勝的無垢者。我們是守城一方,以逸待勞,哪怕以三換一,他們也攻不下里斯。即便不動用那些臨時武裝的奴隸,我們也一樣能將那群海盜打回海里去!”
梅德琳·羅佳爾微微抬起眼簾,露出一抹淺淡笑意,聲音輕柔道:“戰爭的事,你們這些男人決定就好。我一介女流,哪里懂得這些打打殺殺呢?”她頓了頓,在眾人注視下繼續道,“不過,我會將我麾下所有的私人護衛,都派往城墻,聽從總督大人的調遣。”
這番順從的表態,并未引起太多懷疑。在其他人看來,這已是這位銀行家所能做出的最大支持。
特拉格·扎卡里見狀,仿佛被打了一劑強心針,他猛地一拍桌子,放聲大笑,試圖用豪邁驅散彌漫的恐懼:“好!只要我們五人齊心協力,里斯就堅不可摧!讓那些囂張的海怪見識見識,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議事廳內回蕩著他的笑聲,以及另外三人附和的略顯僵硬的笑聲。唯有梅德琳,在她垂下眼簾的瞬間,那抹淺笑化為了一絲冰冷的嘲弄。
………………
戰爭,從來不是紙上冰冷的數字游戲。
當算盤珠的噼啪聲試圖取代戰鼓的轟鳴,當錦緞長袍的身影試圖指揮鋼鐵的洪流,結局早已在開始前便已寫定。
影響一場戰爭的因素多如繁星,士氣、紀律、指揮、地形、乃至一絲微不足道的運氣,都能在瞬間顛覆所有精妙的計算。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惫爬系闹V語道出了最殘酷的真理。
一支軍隊的靈魂,源于它的統帥。而當統帥之位被一群從未親歷沙場、只在賬簿和宴席間打轉的富商占據時,所謂的決策,便成了以金幣衡量風險、用利潤計算犧牲的荒唐鬧劇。
他們坐在鋪著天鵝絨的議事廳里,談論著麾下的一萬四千“兵力”,卻看不到傭兵眼中只為錢財而戰的無常,感受不到強征奴隸握緊武器時那壓抑的仇恨,更理解不了城墻之下,那些沉默的占絕對多數的奴隸心中,正悄然滋長著何種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種。
他們自信滿滿,以為憑借城墻、人數和堆積的金龍就能構筑勝利。
戰爭這位嚴苛的老師,即將為這些傲慢的學生,上一堂終生難忘的課,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教會他們那些被忽視的道理。
………………
三日之期,在里斯城壓抑的死寂與鐵艦隊森然的等待中悄然流盡。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海平面,將“致遠號”的船身染成暗金色,攸倫·葛雷喬伊站在船首,緩緩抬起了他的手臂。
下一秒,進攻的戰鼓轟然擂響!
那沉郁而穿透力極強的鼓點,不再是警告,而是死亡的宣告。
龐大的鐵群島艦隊沒有進行冗長而保守的圍城,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整體向前壓迫。它們的目標明確——直指里斯海岸防線上相對薄弱、且獵龍弩塔樓分布稍疏的東部城墻。
“繃——嗡!”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響從城墻高處傳來,巨大的陰影劃破天空。
獵龍弩射出的巨矢,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呼嘯而至。一支巨矢命中一艘前沖的長船,竟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毫不費力地穿透了堅實的龍骨,從船底破出,帶起漫天木屑,那艘長船幾乎瞬間解體,帶著船上的戰士沉入冰冷的海水。
代價慘重,但鐵民們的沖鋒未曾停滯。
他們利用船速和靈活度,在致命的箭矢間穿梭,拼命將距離拉近,再拉近!
直到進入投石機的射程范圍。
“放!”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架安裝在特制炮艦上的投石機猛然咆哮。但它們拋射出的并非尋常巨石,而是密封在陶罐中的、散發著詭異綠光的野火。
數百罐死亡之火劃出優雅而致命的弧線,如同隕落的翡翠星辰,砸向那段白色的城墻。撞擊的瞬間,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一聲沉悶的噗響,隨即,翡翠色的火焰猛地炸開,粘稠如油,附著在一切之上瘋狂燃燒。石頭被燒得噼啪作響,守軍在綠色的火海中發出凄厲的慘叫,翻滾著墜下城墻。
就在這片地獄之火的掩護下,巨大的、包裹著鐵皮的攻城錘,被數艘并排聯結的船只穩穩承載著,如同海怪伸出的致命觸角,在一波波箭雨的支援下,開始以撼動山岳的勢頭,一次又一次地、沉重地撞擊著那段臨海石墻。
“咚!”
“咚??!”
“咚!??!”
每一聲撞擊,都讓整段城墻為之顫抖,也讓里斯統治者的心臟,隨之沉入更深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