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易的聲音,在重新變得死寂的艦橋里,沒有激起任何回音。
“歡迎來到……迷航之海。”
這句話不是歡迎,是宣判。
宣判他們所有人,從此刻起,都被流放到了物理法則的墳墓。
“穩定力場已展開,范圍……覆蓋全艦隊。”
雷達長的聲音干巴巴的,他看著屏幕上,以神盾號為中心,撐開的一個完美的圓形綠色區域,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看到的一切。
綠色區域內,所有讀數,正常。
綠色區域外,所有數據,是扭曲的,瘋狂跳動的,毫無邏輯的亂碼。
那道界限,分開了“正常”與“異常”,隔開了“存在”與“未知”。
透過巨大的舷窗,他們能更直觀地看到這道界限。
艦隊周圍的海水,是正常的深藍色。
而幾十米外,那片沒有被“秩序”籠罩的海,呈現出一種油畫般的光怪陸離。
一片海水,突兀地向上倒灌,形成一道通往詭異紫灰色天空的瀑布。
一塊巨大的礁石,在遠處無聲地扭曲、拉長,變成了一根細長的面條,然后又猛地收縮成一個光點,消失不見。
更遠處,一艘造型古老的獨桅帆船的幻影,從虛空中浮現,船上的骷髏水手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揚帆的動作,卻永遠無法前進分毫。
時間與空間,在這里,成了一團被頑童揉捏過的橡皮泥。
“我的媽呀……”
一個年輕的操作員,看著那道倒灌向天空的瀑...布,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不只是他。
艦橋上,每一個看到窗外景象的人,臉色都變得慘白。
這就是迷航之海。
一個連光線和重力都會撒謊的地方。
如果不是腳下的甲板還傳來堅實的觸感,如果不是身邊戰友的呼吸聲還清晰可聞,他們恐怕會以為自己已經瘋了。
“韓先生……”
錢立人艱難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他看向韓易。
韓易的臉色,比任何人都要蒼白。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身體靠著控制臺,似乎在用盡全力支撐著自己。
錢立人立刻明白了。
那個籠罩艦隊的“穩定力場”,那個將所有瘋狂隔絕在外的“神跡”,它的源頭,是韓易。
而維持這個神跡,需要付出代價。
“你還能撐多久?”錢立人壓低了聲音。
“死不了。”
韓易的嘴唇很干,聲音有些沙啞。
“但我們不能停在這里。”
他的目光,穿透了艦橋,望向那片混亂的未知。
“‘規則穩定錨’的力量,可以為我們指明方向。那個來自亞特蘭蒂斯的信號,就像是黑暗中的燈塔,我能‘感覺’到它。”
“但是,力場范圍有限。我們一旦移動,就等于頂著一個蛋殼,在布滿了鐵錘和鍘刀的房間里穿行。”
韓易的話,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的配合。”
他看向錢立人,又掃過艦橋里的每一個人。
“從現在開始,放棄你們所有關于航海的常識。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雷達,更不要相信你們的直覺。”
“我,就是你們唯一的羅盤。”
“我的命令,就是航向。”
沒有人提出異議。
當親眼目睹了窗外那超越理解的景象后,他們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韓易這根救命稻草。
“王大力!”錢立人猛地轉身,對著通訊器大吼。
“在!”王大力那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立刻響起,“他媽的,你們在艦橋看到了嗎?我這邊一個維修兵,手里的扳手掉地上,結果飛天花板上去了!這鬼地方……”
“閉嘴!”錢立人打斷了他的抱怨,“聽韓先生的!他現在就是這支艦隊的‘主腦’!我需要你把‘海蛇三號’那塊晶體的能源,以最穩定的方式,接入神盾號的主系統!我們需要能源,龐大的能源!”
“什么?接過來?”王大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給韓先生……供能?”
“執行命令!”
“……好!我明白了!給我半小時!”
通訊切斷。
錢立人再次面向所有人。
“全艦隊,一級戰備!”
“所有非必要系統全部關閉!能源優先供給穩定力場和動力系統!”
“工程部,損管小組,隨時待命!我們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讓船散架!”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殘破的九州艦隊,像一個遍體鱗傷的刺猬,將自己所有的尖刺都朝向了內部,竭盡全力地維持著中央那一點微弱的“秩序”。
韓易閉上眼。
他將自己的感知,與“規則穩定錨”徹底融為一體。
龐大的艦隊,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整體。
而遙遠的前方,那個微弱的信號,如同風中的燭火,為他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左滿舵。”
韓易開口,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引擎功率提升百分之五,慢速前進。”
“是!左滿舵!”
“引擎功率提升百分之五!”
舵手和輪機長,像是在執行最神圣的指令,一絲不茍地重復著韓易的命令。
龐大的神盾號,開始緩緩轉向。
整個艦隊,也隨之而動。
它們像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以一種笨拙而詭異的姿態,開始在這片混亂之海中,挪動自己的腳步。
艦隊的右側。
一道空間裂縫,毫無征兆地張開,像一張貪婪的巨口。
里面是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
艦隊的左側。
一片海域的時間流速,突然加快了億萬倍。
一頭剛剛從旁邊游過的,體長超過百米的巨型海獸,在短短一秒內,就經歷了從生到死,再到化為枯骨,最后連骨頭都風化成粉末的全過程。
船員們看得頭皮發麻。
他們每一個人都清楚,如果沒有韓易撐開的這片力場,艦隊的下場,不會比那頭海獸好到哪里去。
艦隊,就在這種一步一地獄的煎熬中,緩慢而堅定地前進著。
航行了不知道多久。
在這里,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幾小時,也可能只是幾分鐘。
突然。
“報告!”
瞭望哨的聲音,帶著極度的驚恐,從通訊器里傳來。
“右前方!發現……發現一支艦隊!”
主屏幕上,立刻切換出光學影像。
那是一支由十幾艘戰艦組成的艦隊,艦船的涂裝,是九州人最熟悉的星條旗。
漂亮國艦隊!
他們竟然也闖進了迷航之海!
他們的艦隊,比九州艦隊完整得多,看上去至少還保留著七八成的戰力。
此刻,他們正以一個標準的防御陣型,停泊在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
但那份“平靜”,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那里的海水,像一面絕對光滑的鏡子,不起一絲波瀾。
“他們……他們在做什么?”一個參謀喃喃自語。
九州艦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
漂亮國的旗艦,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上,似乎也發現了九州艦隊。
【警告!偵測到未知通訊請求!】
“是漂亮國人!”通訊官喊道,“他們在用明碼呼叫我們!請求……請求救援!”
錢立人的手握成了拳頭。
救援?
在這里?
怎么救?
韓易沒有理會那個通訊請求。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鏡子般的海面。
【萬物溝通】!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那片“鏡面”的“低語”。
【……好餓……】
【……過來……陪我玩……】
【……變成……我的……一部分……】
韓易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是海!
那是一個活的,擁有意識的,以空間為食的“生物”!
漂亮國的艦隊,根本不是停泊在那里。
他們是被“黏”住了!
“后退!”
韓易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所有船!引擎反向噴射!最大功率!退!”
命令下達得太突兀。
但舵手還是下意識地執行了。
就在九州艦隊的船頭,剛剛開始后退的瞬間。
那片“鏡面”,動了。
它仿佛從沉睡中被驚醒。
光滑的“海面”,瞬間向上隆起,變成了一張無法形容的,由純粹空間構成的巨口,朝著漂亮國的艦隊,一口咬下!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那支由十幾艘先進戰艦組成的,不可一世的艦隊。
連同他們發出的,最后的,絕望的呼救信號。
就在九州艦隊所有人的眼前,被那張“嘴”,無聲地吞了下去。
然后,“嘴”合上了。
海面,又恢復了那死寂的,鏡子般的平滑。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仿佛那支強大的艦隊,從來沒有存在過。
艦橋上,落針可聞。
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恐懼。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最原始的恐懼,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支能輕易碾壓藍星任何一個國家的現代化艦隊,是如何像灰塵一樣,被輕易地抹去的。
“咕咚。”
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
錢立人轉過頭,他看著韓易。
韓易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后背。
剛才那一吼,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如果不是他反應快。
如果九州艦隊再往前靠近一點點。
此刻,被抹去的,就是他們。
“繼續……前進。”
韓易靠著墻,喘息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剛才那片死亡之鏡上,而是望向了更深,更黑暗的,迷航之海的深處。
那里,有他們唯一的生路。
錢立人沉默了。
他看著舷窗外,那片平靜得令人作嘔的“海面”。
然后,他轉過身,拿起了全艦隊廣播的話筒。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決絕,傳遍了每一艘船,每一個角落。
“你們都看到了。”
“這里沒有僥幸,沒有撤退可言。”
“我們腳下踩著的,是韓先生用命為我們換來的唯一的路。”
“現在,所有人,回到你們的崗位上。”
“我們……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