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立人的聲音在廣播里消失后,艦橋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沉重的安靜。
沒人說話。
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但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他們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屏幕,瞳孔里倒映出的,卻是剛才那片光滑如鏡的海面,和那張無聲吞噬了一支無敵艦隊的“嘴”。
那個畫面,像一道永不磨滅的烙印,刻進了他們每個人的腦海。
漂亮國艦隊,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就在他們眼前,被當做一頓晚餐,吃掉了。
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那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寒意,讓艦橋里的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像是在冰水里泡著。
他們終于明白了錢立人那句話的重量。
“我們腳下踩著的,是韓先生用命為我們換來的唯一的路?!?/p>
這不是一句鼓舞士氣的話。
這是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沒有韓易,他們此刻的下場,和那片鏡面里的殘骸,不會有任何區別。
“韓先生……”
錢立人走到韓易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韓易靠著控制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的呼吸很急促,身體在細微地顫抖,仿佛在承受著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壓力。
維持這個覆蓋了整個艦隊的“秩序”力場,對他的消耗,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下一段航向?!?/p>
韓易沒有回答錢立人的問題,他甚至沒有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舷窗外那片扭曲的光影,仿佛能從那片混沌中,看到一條只有他能看見的,通往生天的絲線。
“航向修正,左舵三度,引擎輸出降低至百分之三。保持勻速。”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但指令卻清晰得不容置疑。
錢立人胸口一悶。
他想讓韓易休息一下,哪怕只有幾分鐘。
可他不敢說。
他知道,在這里,停下來,就等于死。
“執行命令!”錢立人轉過身,對著舵手低吼。
“是!航向修正,左舵三度!引擎輸出百分之三!”
舵手的回應帶著顫音,但他握著舵輪的雙手,穩如磐石。
恐懼,并沒有瓦解他們的意志。
相反,那場無聲的“晚餐”,徹底打碎了他們所有的僥幸,讓他們把全部的信任,全部的生命,都押在了韓易身上。
他們,別無選擇。
龐大的艦隊,像一個幽靈,繼續在這片物理法則的墳場里,緩慢而堅定地挪動。
……
神盾號,底層動力艙。
這里和艦橋的死寂完全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味,燒斷的線路不時爆出一串火花。
王大力通紅著雙眼,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一臺巨大的能源接口上,對著通訊器瘋狂咆哮。
“泄壓閥!三號泄壓閥還沒打開嗎!你們想讓這玩意兒把我們都送上天?”
“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工具!用牙咬也得給我把那根備用導管接上去!”
“快!快!快!韓先生快撐不住了!”
他面前的,是那塊從“海蛇三號”上拆下來的菱形晶體。
此刻,這塊晶體正懸浮在一個臨時的能量約束場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十幾根粗大的能源導線,像一條條巨蟒,從四面八方連接過來,試圖將它的能量,引導進神盾號的主能源系統。
這是一項瘋子才會干的工作。
將一個完全未知的,超越現有科技水平的能量源,強行接入一艘已經瀕臨極限的戰艦。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結果都不是爆炸那么簡單。
有可能是整艘船,連同周圍的空間,都被這股龐大的能量,撕成碎片。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因為過度緊張,手里的扳手滑落。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扳手沒有掉在地上,而是違反重力地,向上飄去,然后“?!钡囊宦?,貼在了天花板上。
但沒有人去看那個扳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大力和他面前的晶體上。
“接續完成!能源回路已構建!”一個滿臉油污的小組長大喊。
“穩壓程序啟動!開始進行第一階段能量注入!”
王大力死死盯著控制面板上,那瘋狂跳動的能量讀數。
他的心臟,也跟著那數字一起,快要跳出嗓子眼。
“穩住……給老子穩?。 彼哉Z,像是在祈禱。
【警告!主能源管道過載百分之三百!】
【警告!冷卻系統壓力超過臨界值!】
刺耳的警報聲,在動力艙內瘋狂響起。
紅色的警示燈,將每個人的臉,都映成了一片血色。
“不管它!”王大力嘶吼,“把能量導向艦橋的獨立供能線路!優先供給韓先生!”
“頭兒!那樣主系統會崩潰的!”
“崩潰了老子來修!他媽的韓先生要是倒了!我們都得給那片破海當點心!執行命令!”
在王大力的咆哮中,那個工程師一咬牙,猛地合上了一個紅色的電閘。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低沉的共鳴聲,瞬間傳遍了整艘神盾號。
艦橋上。
正在下達指令的韓易,身體猛地一震。
一股純粹而磅礴的能量,順著他腳下的甲板,通過某種神秘的聯系,直接涌入了他意識深處的“規則穩定錨”。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突然被泡進了一整個清泉之中。
快要干涸的精神力,瞬間得到了補充。
籠罩著整個艦隊的“穩定力場”,原本已經開始變得稀薄,甚至有些閃爍不定。
此刻,它猛地向外擴張了一圈,光芒變得凝實而厚重。
力場邊緣,那些扭曲、倒灌、閃現的詭異景象,被這股更強的“秩序”,推得更遠了一些。
韓易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蒼白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錢立人看著韓易的變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一半。
王大力那個混蛋,成功了。
“繼續前進。”
韓易的聲音,不再那么沙啞,重新恢復了冷靜。
有了這股外部能源的支撐,他終于可以從那種瀕臨極限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但新的問題,很快就來了。
【神盾號,這里是補給艦‘洪澤湖’號?!?/p>
一個帶著強烈電流雜音的通訊,接入了艦橋。
【我們的右側引擎,剛剛發生二次爆炸,徹底停擺了!我們……我們跟不上艦隊的速度了!】
這個消息,讓艦橋里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
錢立人的臉色沉了下去。
跟不上速度。
在這片迷航之海,這句話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任何一艘脫離了韓易力場保護的船,都會在瞬間,被周圍混亂的空間,撕成最原始的粒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韓易。
這是他們進入迷航之海后,遇到的第一個選擇題。
是減慢整個艦隊的速度,等著那艘隨時可能徹底散架的補給艦?還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全,拋棄他們?
這是一個殘酷的,卻又必須立刻做出的抉擇。
在正常的航行中,答案是毫無疑問的:絕不拋棄任何一艘友艦。
可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
在這里,任何一點延誤,都可能讓整個艦隊,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減速,意味著韓易需要用更長的時間,來維持這個龐大的力場。
意味著他們暴露在未知危險中的時間,會成倍增加。
意味著他們,離那片“死亡之鏡”一樣的未知怪物,更近一步。
錢立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下不了這個命令。
他不能對通訊器那頭,喊出“你們自生自滅吧”。
但他同樣不能,用整個艦隊的性命,去賭那虛無縹緲的希望。
韓易沉默著。
他的目光,穿過舷窗,望向艦隊后方。
那艘龐大的補-給-艦,此刻正歪歪斜斜地脫離了隊形,船體的一側冒著滾滾黑煙,正在被一點點地,甩在后面。
它的邊緣,已經快要觸碰到“穩定力場”的邊界。
再過幾十秒,它就會被那片光怪陸離的混沌所吞噬。
【萬物溝通】。
韓易聽到了那艘船的“哀嚎”。
【……好痛……我要散架了……】
【……別丟下我……】
他還聽到了,船上那些幸存船員們,壓抑的,絕望的祈禱。
艦橋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韓易的宣判。
這個男人,是他們唯一的羅盤,唯一的“神”。
而此刻,神,將決定誰生,誰死。
“韓先生……”錢立人艱難地開口。
韓易抬起了手,打斷了他。
他閉上了眼。
磅礴的精神力,再次涌動。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個籠罩著艦隊的,巨大的圓形穩定力場,開始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是一個完美的圓形。
力場的后方,被硬生生地,拉出了一道狹長的“觸手”。
這道由“秩序”構成的觸手,跨越了數百米的海域,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精準地,搭在了那艘即將脫隊的“洪澤湖”號上。
將它,強行拖拽著,拉回了安全的力場范圍之內!
做完這一切,韓易的身體,晃了一晃。
剛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又褪去了一半。
操控力場進行如此精細的變化,比單純地維持它,消耗要大得多。
他睜開眼,看向錢立人。
“告訴他們,抓緊維修。”
“我們不拋棄任何人?!?/p>
錢立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搶過通訊器。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和沙啞,傳遍了整個艦隊。
“所有船,聽我命令!”
“保持現有航速,繼續前進!”
“洪澤湖號!你們看到了嗎!韓先生沒有放棄你們!”
“現在!所有人!回到你們的崗位上!我們一起,沖出這片該死的地獄!”
廣播里,傳來了“洪澤-湖”號艦長,那帶著哭腔的,嘶吼般的回應。
“是!保證完成任務!”
“九州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