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易的聲音落下,最后一個字的回音,仿佛吸走了艦橋里所有的空氣。
沒人歡呼。
沒人響應。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剛剛從劫后余生的狂喜中回過神來的操作員們,手指僵在控制臺上。
錢立人站在原地,身上的軍裝還帶著硝煙和血污,他看著主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迷航之海”的,混亂的紅色光點,喉結上下滾動。
去那里?
那個吞噬了無數船隊,連空間規則都是一團亂麻的禁地?
瘋了。
這是錢立人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艦隊剛剛經歷了一場滅頂之災,傷亡慘重,十不存一。
船員們的身心都繃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裂。
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舔舐傷口,悼念亡者。
而不是一頭扎進另一個,甚至比黑潮更詭異的未知絕地。
“我……我反對。”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凝固的沉默。
是王大力。
他臉上的傻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疲憊、恐懼和不解的蒼白。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韓易的背影。
“韓先生,我們……我們才剛活下來。”
“兄弟們都累了,船也快散架了。神盾號的主炮都炸了膛,三艘護衛艦直接沉了!我們現在拿什么去闖那個鬼地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而且,你不是說,還有個什么‘清潔工’在北邊嗎?我們為什么不往南走,離那兩個鬼東西都遠遠的!”
“回家!我們應該回家!”
“回家”兩個字,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艦橋里壓抑的情緒。
好幾個年輕的操作員,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是啊,回家。
他們打了這么一場慘烈的仗,死了那么多兄弟,不就是為了能有一天,活著回去嗎?
錢立人的手,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回頭呵斥王大力。
因為王大力說的,也是他想說的。
作為艦隊的指揮官,他有責任保護每一個幸存的士兵。
韓易的命令,從理智上判斷,是錯的,是瘋狂的。
韓易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情緒激動的王大力,也沒有看那些眼神中充滿迷茫和渴望的船員。
他的目光,落在了錢立人的臉上。
“錢艦長,你也是這么想的?”
錢立人迎著韓易的目光。
他從那雙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瘋狂或者沖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張了張嘴,想說是。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我需要一個理由。”
他沉聲說。
“一個能說服我,帶著這么多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弟兄,跳進另一個地獄的理由。”
“理由?”
韓易抬起手,指向了主屏幕上,那片代號Z-9的,數據歸零的“寂靜區域”。
“理由就是,那里沒有‘家’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你們以為,‘清理者’是什么?是像黑潮一樣,可以讓我們打,可以讓我們逃的敵人嗎?”
“不。”
韓易搖了搖頭。
“它不是敵人,它是‘規則’。一種抹除一切‘異常’的規則。”
“‘囚徒’死了,我們這些殺死了‘囚-徒’的人,就是這片海域里,最大的‘異常’。”
“往南走?往東走?我們能跑到哪里去?”
“只要我們還存在于這片試煉場,‘清理者’的橡皮擦,遲早會擦到我們頭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擋住它,我們的戰艦不行,我們的血肉之軀,更不行。”
一番話,讓艦橋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如果說“清理者”之前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現在,韓易用最直白的方式,揭開了它恐怖的真相。
那不是一場戰爭。
那是一場來自更高維度的,無法反抗的“刪除”。
“那……那迷航之海呢?”王大力不甘心地問,“去那里,難道就不是死路一條?”
“是。”
韓易點頭,坦然承認。
“去那里,九死一生。”
他的手指,從Z-9區域,移到了那個閃爍的,微弱的紅色光點M-3上。
“但是,那里,有‘一’。”
“那里有上一個文明,在被‘清理者’抹除前,留下的最后遺產。”
“他們也曾反抗過,他們比我們更強大,比我們更了解‘清理者’。他們留下的‘火種’,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是我們能從‘被刪除的數據’,變成‘能掀桌子的玩家’的,唯一機會。”
韓易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把選擇放在你們面前。”
“身后,是絕對的,無法反抗的,被徹底抹除的‘死’。”
“前方,是九死一生的,但可能搏出一片未來的‘生’。”
“你們,選哪一個?”
沒有人說話了。
王大力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年輕的船員們,臉上的迷茫和渴望,變成了深深的恐懼,以及,在恐懼之下,重新燃起的一絲微弱的火焰。
韓易是對的。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當他們選擇殺死那個“囚-徒”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錢立人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里面所有的掙扎和猶豫,都已消失不見。
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艦橋人員。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體都有!”
“執行韓先生的命令!”
“設定航線,目標,M-3區域!”
“所有工程部人員,立刻對動力系統進行搶修!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兩小時內,必須保證艦隊百分之七十的船,能動起來!”
“所有作戰單位,清點彈藥,修復武器!我們去迎接一場新的戰爭!”
命令,如同磐石,砸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里。
壓抑的氣氛被打破了。
求生的本能,軍人的天職,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疲憊。
“是!”
回應的聲音,稀稀拉拉,卻無比堅定。
操作員們通紅著眼睛,手指重新在控制臺上飛速敲擊。
“航線已設定!”
“轉向動力請求已發送!”
“各單位損管報告開始匯總!”
王大力看著這一幕,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臉,罵罵咧咧地轉身就往外沖。
“他媽的……瘋子,全都是瘋子!”
“老錢,給我把所有還能用的零件都調到工程部!我要把‘海蛇三號’那塊神仙晶體,接到神盾號上來!”
艦橋,重新恢復了戰時的秩序。
不,比戰時更加緊張。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即將駛向的,是一條真正意義上的,不歸路。
韓易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
龐大而殘破的九州艦隊,開始緩緩轉向。
神盾號那被熏黑的艦首,第一個調轉方向,指向了那片在海圖上,代表著未知與混亂的迷航之海。
緊接著,是其他護衛艦,補給艦……
它們身上布滿了猙獰的傷口,有的還在冒著黑煙,有的半邊船體都已消失。
但它們,依舊在頑強地,執行著命令。
所有艦船上,那降下了一半的九州紅旗,在海風中,朝著同一個方向,獵獵作響。
【正在連接……九州議長專線】
一個加密的通訊請求,接入了韓易的個人終端。
是議長。
“韓易。”
議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沉穩。
“我們監測到了……那片‘寂靜’區域的出現。”
“也收到了你艦隊的航向變更。”
韓易沒有意外。
九州的科技水平,在得到他一次又一次的黑科技具現后,已經遠超從前。
“你們……決定了?”議長問。
“我們別無選擇。”韓易說。
通訊那頭,沉默了許久。
似乎在進行著一場艱難的討論。
“九州,相信你的判斷。”
議長最終開口。
“我們會在后方,動用一切資源,對‘迷航之海’的各項參數進行建模分析。雖然希望渺茫,但任何一點信息,都可能成為你們的助力。”
“還有……”
議長的聲音,變得嚴肅。
“我們剛剛破譯了那份‘權限’的一部分。它……似乎與‘規則穩定錨’有關。初步研究表明,它可以在小范圍內,對抗空間扭曲。”
“或許,它會是你們在迷航之海中,唯一的‘羅盤’。”
韓易心中一動。
他能感覺到,意識深處那顆菱形水晶,似乎與議長的話,產生了一絲共鳴。
“我明白了。”
“保重。”
通訊中斷。
韓易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艦隊已經完成了轉向,以一種悲壯的姿態,組成了新的陣型,開始加速。
他們的前方,海平線的盡頭,天空的顏色,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
不再是純粹的蔚藍。
而是一種,仿佛被顏料污染過的,灰蒙蒙的,帶著一絲詭異紫色的色調。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報告!”
雷達長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艦隊前方,出現強烈的空間扭曲現象!”
“所有……所有導航設備……羅盤、星圖、慣性導航……全部失靈了!”
主屏幕上,代表著艦隊位置的光點,周圍的海圖數據,變成了一片混亂的,不斷跳動的馬賽克。
艦隊,仿佛一頭撞進了一面看不見的,哈哈鏡里。
船體,開始發出輕微的,不規則的震動。
一些放在桌上的水杯,無聲地滑向了另一邊,又滑了回來。
重力,開始變得不穩定。
所有人都抓住了身邊的固定物。
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們還沒有真正進入迷航之海。
僅僅是它的外圍,就已經出現了如此違背物理常識的現象。
那它的中心,又該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韓易沒有慌張。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他將“規則穩定錨”的力量,緩緩釋放出來。
一股無形的,絕對的“秩序”,以神盾號為中心,向著整個艦隊,籠罩而去。
那股不規則的震動,慢慢平息了。
船員們感覺腳下的甲板,重新變得“堅實”。
韓易睜開眼。
他看著前方那片灰紫色的,如同夢魘般的天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將告別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則。
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個,連“存在”本身,都可能被扭曲的,瘋狂世界。
“全艦隊,保持陣型。”
他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每一艘船。
“歡迎來到……”
“迷航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