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上,一片死寂。
剛剛還回蕩著劫后余生歡呼聲的空氣,在韓易那幾句命令后,被抽干了所有溫度。
錢立人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他看著韓易的背影,那個男人明明靠在艙壁上,看上去有些虛弱,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權威。
掃描“寂靜”的區(qū)域?
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東西“醒了”?
這聽起來,不像是戰(zhàn)術指令,更像是某種……囈語。
一個從萬米深淵,與神明和天災搏命歸來的人,說出的囈語。
“執(zhí)行命令!”
錢立人最終還是吼了出來。
他不知道韓易看到了什么,但他選擇無條件相信。
這種信任,是在一次次血與火的并肩作戰(zhàn)中,用敵人的殘骸和同伴的生命鑄就的。
“是!”
雷達長一個激靈,立刻大聲回應。
“所有雷達陣列,功率開到最大!主動掃描模式,掃描范圍覆蓋全圖!”
“把所有已知的,沒有信號反饋的‘死區(qū)’,全部給我標記出來,進行重點分析!”
艦橋里,剛剛放松下來的氣氛,再次繃緊。
操作員們的手指在控制臺上飛速敲擊,一道道指令發(fā)出。
神盾號,以及艦隊中所有尚存的艦船,其頂部和四周的雷達陣列,開始以遠超常規(guī)的功率,瘋狂向著四面八方發(fā)射探測波。
王大力和千雪一前一后地走進艦橋。
王大力臉上還掛著那種劫后余生的傻笑,嘴里正嘟囔著要怎么把那塊“神仙晶體”給拆下來好好研究。
千雪則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一進來,就看到韓易站在主屏幕前,一言不發(fā)。
而整個艦橋,落針可聞。
“怎么了這是?”王大力也發(fā)現了氣氛的詭異,小聲問旁邊的一個操作員。
那個年輕的操作員頭也不回,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屏幕,嘴唇發(fā)白。
“韓先生……下令全圖掃描?!?/p>
“掃描?”王大力一愣,“掃什么?黑潮不是都散了嗎?”
沒人回答他。
因為第一批掃描結果,已經開始反饋。
主屏幕上,巨大的三維海圖緩緩旋轉。
一個個代表著艦隊船只的綠色光點,聚集在一起。
周圍,是大片大片的藍色,代表著正常海域。
而海圖的邊緣,那些迷航之海、北方冰原的方向,則是一片深邃的,代表著未知的黑色。
“報告!一號至三號死區(qū)掃描完畢,無任何信號反饋!”
“報告!四號至七號死區(qū)掃描完畢,背景輻射正常,無異常波動!”
一條條匯報,讓艦橋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錢立人也松了口氣。
或許……真的是韓先生太緊張了?
他剛想開口。
“等等!”
一個年輕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個負責分析背景輻射頻譜的雷達員。
那是個剛從軍校畢業(yè)沒多久的小伙子,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漲得通紅。
“怎么回事?”雷達長厲聲問道。
“報告長官!”小伙子猛地站起來,指著自己的屏幕,聲音都在發(fā)顫。
“Z-9號寂靜區(qū)域……它的背景輻射……太‘干凈’了!”
“干凈?”雷達長皺眉,“說人話!”
“就是……沒有噪聲!”小伙子急得滿頭大汗。
“宇宙背景輻射,就像一張永遠不會完全安靜的唱片,總會有‘雜音’的!可這片區(qū)域,它……它的背景輻射頻譜,是一條完美的直線!就像,就像有人拿著一塊橡皮擦,把所有的雜音,都給擦掉了!”
這段不倫不類的比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立人快步走過去,低頭看向那塊屏幕。
屏幕上,是一條平滑到令人心悸的,綠色的直線。
而在這條直線旁邊,作為對比的其他區(qū)域頻譜,則布滿了各種細微的,雜亂的波動。
一種無法言喻的寒意,順著錢立rou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放大那片區(qū)域!”他吼道。
主屏幕上,視角迅速切換,鎖定了那片代號Z-9的,位于遙遠北方的“寂靜區(qū)域”。
那是一片廣闊的,比九州本土還要大的扇形區(qū)域。
從海圖上看,它和別的死區(qū),沒有任何區(qū)別。
但當數據流投射出來時,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那里的所有數據,都是“0”。
不是沒有信號。
而是所有應該存在的,微弱的,混亂的宇宙背景信號,都在那里,被歸零了。
這不正常。
這違背了物理學。
“那是什么……”王大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作為一個頂級的工程師,立刻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么。
自然界,不會出現絕對的“零”。
除非……
有某種力量,在主動地,持續(xù)地,將一切“歸零”。
韓易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屏幕。
他只是看著艦橋里,一張張從茫然,到困惑,再到驚恐的臉。
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就在剛才,他將自己的【萬物溝通】,延伸到了極限。
他試著去“聆聽”那片Z-9區(qū)域。
然后,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一片“無”。
不是空曠。
不是寂靜。
而是一種,連“存在”這個概念本身,都被抹除的,絕對的虛無。
它像一個無形的黑洞,一個宇宙級的“殺毒程序”,在冷漠地,高效地,將一片區(qū)域內所有的“信息”,不管是物質,還是能量,不管是規(guī)則,還是記憶,全部刪除。
那就是……“清理者”。
“它們來了?!?/p>
韓易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囚徒死了,它用來屏蔽自己位置的‘籠子’也碎了?!?/p>
“所以,負責打掃籠子的‘清潔工’,就發(fā)現了這里的‘異常’?!?/p>
“我們,就是新的‘異常’。”
這番話,比剛才屏幕上的數據,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一個能讓之前的“神明”都恐懼到要躲藏起來的存在。
一個將宇宙當成自己機房,隨意刪除“異常數據”的存在。
艦隊,拿什么去對抗?
用戰(zhàn)艦嗎?
用血肉之軀嗎?
連那個囚徒都只能龜縮自保,他們這些凡人,在那種存在的面前,恐怕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在艦橋里,無聲地蔓延。
就在這時。
“嘀——嘀——嘀——”
刺耳的,高優(yōu)先級的警報聲,再次響起。
還是那個負責頻譜分析的小伙子。
他指著屏幕,像是看到了鬼。
“報告!M-3號寂靜區(qū)域,偵測到高能信號源!”
“不可能!”雷達長立刻反駁,“M-3是迷航之海的中心,那里連空間規(guī)則都是亂的,怎么可能有穩(wěn)定信號!”
“但它確實有!”小伙子調出數據,“是一個重復的,有規(guī)律的脈沖信號!很微弱,但它穿透了所有的空間干擾!”
主屏幕立刻切換到M-3區(qū)域。
那片代表著迷航之海的混亂區(qū)域中心,一個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紅色光點,正在以固定的頻率,一閃一閃。
它像是在無盡的黑暗與混亂中,拼命點亮自己,想要被外界發(fā)現的一根蠟燭。
韓易的眼睛,猛地亮了。
【萬物溝通】!
他的意識,跨越遙遠的距離,向著那個信號源探去。
那不是“清理者”的虛無。
也不是囚徒的混沌。
那是一個……求救信號。
一個由無數生命的“執(zhí)念”,混合著某種高科技設備,共同發(fā)出的,跨越了時空的,最后的求救!
【……滋……我們是……亞特蘭蒂斯……最后的幸存者……】
【……坐標……鎖定……方舟……即將……失控……】
【……警告!‘清理者’已鎖定本象限……警告!……】
【……若有后來者……請帶著我們的……‘火種’……活下去……】
斷斷續(xù)續(xù)的,充滿了絕望與不甘的信息,涌入韓易的腦海。
亞特蘭蒂斯!
上一個試煉文明!
他們沒有被完全“清理”干凈!
他們還有幸存者!還有“方舟”!還有“火種”!
韓易猛地睜開眼。
他看著屏幕上那兩個代表著絕望和希望的光點。
一個,是遙遠北方,正在不斷“擦除”現實的,代表著絕對死亡的“Z-9”。
一個,是迷航之海深處,正在發(fā)出最后呼救的,代表著一線生機的“M-3”。
去北方,就是去送死。
去迷航之海,九死一生。
但那里,有上一個文明的遺產,有對抗“清理者”的經驗,甚至……有能活下去的“火種”!
“錢艦長?!?/p>
韓易的聲音,打破了艦橋內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些剛剛經歷過血戰(zhàn)的士兵,這些剛剛才得知了更恐怖真相的幸存者,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他們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告訴他們,接下來該往哪走,該為什么而戰(zhàn)的答案。
韓易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王大力眼中的狂熱與不安。
看到了千雪眼中的警惕與戰(zhàn)意。
看到了錢立人眼中的掙扎與決斷。
更看到了那些年輕操作員們,眼中的恐懼與希冀。
“我知道,你們很累?!?/p>
“我知道,你們想回家。”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p>
韓易的手,指向了海圖上,那片代表著北方的,正在被“橡皮擦”抹去的區(qū)域。
“我們的身后,是比黑潮,比剛才那個囚徒,恐怖一萬倍的‘清理者’?!?/p>
“它們不會跟我們談判,不會跟我們戰(zhàn)斗?!?/p>
“它們只會,將我們連同我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徹底抹掉?!?/p>
然后,他的手,又指向了那片混亂的迷航之海,指向那個微弱的紅色光點。
“但是,那里,有我們的前輩,留給我們的最后遺產?!?/p>
“那里,有能讓我們變得更強,讓我們能真正拿起武器,保衛(wèi)家園的‘火種’!”
“現在,我命令!”
韓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整個艦橋嗡嗡作響。
“九州艦隊,全體轉向!”
“目標,迷航之海中心,M-3區(qū)域!”
“我們去,迎接我們前輩的遺產!”
“然后,讓那些該死的‘清潔工’知道……”
“這個宇宙,不是它們家開的垃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