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萬籟俱寂。
那柄懸在神盾號頭頂的雷霆巨劍,已經化作漫天紛飛的金色光點,如同盛夏夜里的螢火,無聲無息地消散。
海面上,那數以萬計的,曾經讓整支艦隊都感到絕望的“黑潮”,此刻卻變成了一座座詭異的雕塑。
每一頭被污染的海獸,都保持著攻擊前的那一瞬的姿態。
有的張著血盆大口,有的揚起鋒利的巨爪,有的正從海中一躍而起。
它們全部僵停,一動不動。
唯有那無數雙暗金色的眼瞳,齊刷刷地,死死地,轉向那座正在劇烈震動的黑色王座。
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質問。
神盾號指揮中心內,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所有人都盯著主屏幕上那震撼又詭異的畫面,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贏了嗎?
沒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李默,那個年輕的通訊兵,用他的生命和那艘簡陋的快艇,撞上了神座。
然后,世界就安靜了。
“嗡——”
一陣比之前更加劇烈,更加低沉的震動,從黑色王座的基座傳來。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震動。
那是一種源自規則層面的,解體與崩潰的哀鳴!
以李默撞擊的那個點為中心,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開始在王座的表面蔓延。
那些原本華麗、繁復,象征著無上權柄的暗金色紋路,在裂紋的擴散下,寸寸斷裂!
它們的光芒,如同被掐滅的燭火,一截一截地熄滅下去。
“不——!”
一個充滿了痛苦、暴怒與不可思議的咆哮,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諭,而是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那是那個古老存在的聲音。
但這一次,祂的聲音里,再沒有了之前的威嚴與從容。
只剩下純粹的,被螻蟻撼動了根基的狂怒!
隨著祂的咆哮,那些僵停在海面上的黑潮怪物,終于有了新的動作。
它們體表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也開始瘋狂閃爍,與遠方的王座遙相呼應。
它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
暗金色的眼瞳里,那不屬于它們自己的意志,如同破碎的玻璃,寸寸龜裂。
“吼?”
一頭體型巨大的變異虎鯨,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布滿暗金色邪紋的利爪。
它眼中的瘋狂與暴虐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屬于野獸本能的困惑與痛苦。
下一秒。
噗!
它體表的暗金色紋路猛地炸開,化作一團團黑色的膿血。
它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癱了下去,迅速在海水中溶解,化作一片污濁的泡沫。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海面上,成千上萬的黑潮怪物,在同一時間,迎來了它們遲到的末日。
有的如同那頭虎鯨,被體內的污染能量反噬,爆體而亡。
有的則是在短暫的清醒后,被身邊還未徹底崩潰的同伴,當場撕成了碎片。
更多的,是在那股無形波紋的掃蕩下,身體從內部開始石化,崩解,化作漫天塵埃,灑向大海。
曾經那支令人膽寒的,無窮無盡的死亡軍團,此刻上演了一場規模浩大的,自相殘殺與自我毀滅的血腥盛宴。
整片幽魂海溝,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
“瘋了……它們都瘋了!”
王大力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地獄般的景象,喃喃自語。
他無法理解這其中的原理,但他能看懂結果。
敵人,在自己毀滅自己!
“祂對這支軍團的控制……崩潰了。”
錢立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他死死盯著那座正在不斷崩解的黑色王座。
李默的獻祭,那塊被稱為“鎖”的超導線圈核心,就像一個精準的病毒,從內部瓦解了那個古老存在的力量根基!
“螻蟻……你們……毀了一切!”
古老存在的咆哮,越發虛弱,卻也越發怨毒。
“你們以為這是勝利嗎?!”
“你們毀掉的,不只是我的王座……更是……鎮壓‘它們’的……最后一道……枷鎖!”
“當真正的‘寂靜’降臨時……你們會……懷念我的……”
“清理者……會為你們……奏響……終末的樂章……”
斷斷續ucos的話語,充滿了不祥的預言。
但錢立人已經無暇去思考這其中的含義。
因為,那座通天的黑色王座,迎來了它最后的時刻。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仿佛世界都為之開裂的巨響。
巨大的王座,從中斷裂。
上半截龐大的山體,緩緩傾斜,然后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砸向海面。
然而,預想中的滔天巨浪并沒有出現。
在它接觸到海面的瞬間,整個山體,就如同沙雕一般,轟然解體!
化作億萬噸黑色的塵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新拉扯回了那深不見底的幽魂海溝之中。
仿佛那里有一張貪婪的巨口,在回收屬于它的一切。
天空,那片不祥的暗金色,徹底褪去。
久違的,海洋世界那蔚藍色的天空,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陽光穿透云層,灑在滿目瘡痍的海面上,給那一片片還未散盡的血污,鍍上了一層金邊。
一切,都結束了。
死寂。
指揮中心里,長久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呆呆地站著,或坐著。
噗通。
一個年輕的操舵手,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要把過去幾個小時里忘記呼吸的氧氣,全都補回來。
他的舉動,像是一個開關。
壓抑到極限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指揮中心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泣聲。
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是戰友犧牲的悲痛,是勝利到來的茫然。
王大力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抬起滿是油污的手,想要擦一把臉,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錢立人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恢復了平靜的海域,看著那空無一物的,曾經聳立著神座的地方。
他緩緩抬起右手,舉至眉間,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全艦隊,聽我命令。”
他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每一艘傷痕累累的戰艦。
“降半旗。”
“為李默。”
“為所有在本次戰斗中犧牲的……九州英雄。”
“默哀。”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勝利的歡呼。
只有一道道帶著破損和煙熏痕跡的九州旗幟,在各艘戰艦上,緩緩降下。
所有幸存的船員,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在做什么,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們脫下帽子,低下頭,面向那片吞噬了英雄的海域,致以最沉重的敬意。
這一刻的勝利,是如此的沉重。
……
醫療艙內。
那股源自規則層面的震蕩,如同最溫和的清泉,流過韓易的身體。
他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開。
那具在兩種力量沖撞下,瀕臨崩潰的身體,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自我修復。
“唔……”
一聲輕微的呻吟。
一直守在旁邊的白芷,身體猛地一震,立刻湊了過去。
她看到,韓易的眼皮,在輕輕顫動。
“韓易?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驚喜。
韓易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
刺眼的光線,讓他又閉上了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重新適應。
視野,從模糊,到清晰。
他看到了白芷那張布滿了擔憂與疲憊的臉。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火。
“咳……咳……”
“別說話!”
白芷立刻扶起他,拿起旁邊的水杯,用棉簽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濕潤著他的嘴唇。
韓易貪婪地感受著那份清涼。
他的大腦,還有些混沌。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
有他與那個古老存在在意識深海中對決的畫面。
有李默駕駛著“獻祭者一號”,決絕地沖向那堵肉墻的畫面。
有最后,那一聲撞碎規則的,無聲的轟鳴……
他的精神,似乎在那一刻,與那塊“鎖”,與李默的信念,與那座王座,產生了一絲玄奧的鏈接。
他“看”到了一切。
他也“感受”到了一切。
“李默……”
韓易終于擠出了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白芷的動作,停頓了。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韓易看著她的反應,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隨之破滅。
他沉默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醫療艙的舷窗。
窗外,是蔚藍的天空,和平靜的大海。
一支傷痕累累的艦隊,正沐浴在陽光下,靜靜地,為犧牲的英雄致哀。
代價,已經付出了。
而活下來的人,將背負著這一切,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