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里,死一樣的安靜。
李默的呼吸,停頓了半秒。
撞王座?
用這艘一頭扎下去就會散架的“潛水耗子”?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命令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被這個命令里蘊含的,那種破釜沉舟,那種不計一切代價的瘋狂,給震懾住了。
隨即,一股滾燙的熱血,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收到!”
李默的吼聲,帶著被壓抑到極限后爆發的亢奮,在通訊頻道里炸響。
“保證完成任務!”
他松開了一直死死壓著的下潛舵,雙手猛地抓住操作桿,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艘瀕臨解體的快艇,對準了那座聳立在天地之間的,通天的黑色山脈!
“獻祭者一號”的航線,在海面上劃出一個決絕的,再無回頭的弧線。
它的目標,不再是深淵。
而是神座!
“他瘋了!我們都瘋了!”
工程部,王大力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個瘋狂轉向的白色光點,一拳砸在控制臺上,砸得自己指骨生疼。
他親手造出來的這件“藝術品”,這艘捆綁著魚雷推進器的棺材,正要去執行一個比自-殺更瘋狂的任務。
“所有單位,注意!”
錢立人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卻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為獻祭者,清理航道!”
“開火!”
命令下達,神盾號上,那門剛剛修復完成,炮管還是嶄新的六管電磁火神炮,第一次毫無保留地開始旋轉!
赤能核心過載輸出,龐大的電流涌入炮身。
嗡——
刺耳的蜂鳴聲中,一道由無數金屬彈丸組成的,熾熱的,毀滅性的鋼鐵洪流,從炮口噴涌而出!
彈幕所過之處,海面被犁開一道深溝。
那些悍不畏死,正朝著“獻祭者一號”蜂擁而去的被污染海獸,成片成片地被撕成漫天血霧。
一艘護衛艦上的所有魚雷,被設定了五米淺水引信,全部發射了出去。
魚雷沒有去追尋特定的目標,而是在海獸最密集的地方引爆。
轟!轟!轟!
一團團渾濁的水花沖天而起,夾雜著無數殘肢斷臂。
整支艦隊,將自己所有的遠程火力,都傾瀉到了“獻祭者一號”前方的扇形區域。
他們用鋼鐵和烈焰,為那個年輕的士兵,為那艘承載著所有人最后希望的快艇,強行殺出一條通往神座的血路!
“螻蟻的智慧……”
那個古老的存在,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祂的意志,降臨了。
海面之下,那些被火炮撕碎,被魚雷炸爛的海獸尸體,并沒有沉入海底。
它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蠕動著,糾纏著,在極短的時間內,匯聚成了一堵……由血肉和碎骨組成的,不斷增高,不斷加厚的“墻”!
這堵墻,橫亙在“獻祭者一號”與黑色王座之間。
更多的海獸,從四面八方涌來,毫不猶豫地撞上這堵墻,將自己也變成墻體的一部分。
它們用自己的身體,在鑄造一座新的,移動的,活著的堡壘!
目的只有一個,攔住那顆射向神座的子彈!
“撞過去!”
通訊器里,傳來錢立人斬釘截鐵的咆哮。
“艦長!前面……前面是一堵墻!一堵肉墻!”
李默的聲音在劇烈的顛簸中,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他透過狹小的觀察窗,看到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發瘋。
那是一堵望不到邊際,由無數扭曲的肢體、破碎的頭顱、還在跳動的內臟組成的,活著的墻壁。
無數只暗金色的眼睛,在墻壁的縫隙里,死死地盯著他。
“我再說一遍,撞過去!”
錢立人的聲音,如同凍結的鋼鐵。
“李默!你忘了你的任務了嗎!”
“你,就是重鑄囚籠的第一塊基石!”
“現在,給老子把這堵墻撞穿!用你的速度,用你的一切!”
“是!”
李默雙眼赤紅,他不再去看窗外那地獄般的景象。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是韓易長官把他從海獸嘴下救回來的那一刻。
是錢立人艦長,對他敬禮的那一刻。
他猛地睜開眼,將能源輸出的推桿,一把推到了底!
代表著過載的紅色警報燈,在狹小的艙室內瘋狂閃爍。
“獻祭者一號”尾部的四具魚雷推進器,噴射出刺眼的藍色電弧,爆發出遠超設計極限的恐怖推力!
整艘快艇,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扎進了那堵冰冷、粘稠的血肉之墻!
噗嗤——
沒有劇烈的爆炸。
只有令人牙酸的,高速物體鉆入軟組織的沉悶聲響。
“獻祭者一號”的前半截船身,瞬間被無數蠕動的血肉包裹,速度驟然下降。
無數的觸手,利爪,從墻體內伸出,瘋狂地撕扯著船體。
薄弱的船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道裂縫出現,冰冷的海水倒灌進來。
“動力!給我動力!”
李默對著通訊器,發出了最后的嘶吼。
他不斷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根已經彎曲變形的能源推桿,一下一下,繼續向前捅去。
他要榨干這艘快艇的,最后一絲力量!
天空之上。
那根連接天與海的暗金色雷柱,已經壓縮到了極致。
它不再是閃電。
它是一柄審判之劍。
劍尖,已經觸碰到了神盾號的能量護盾。
滋啦——
刺耳的能量摩擦聲,讓整艘船上的人,耳膜劇痛。
神盾號的護盾,在接觸的瞬間,就從明亮的藍色,變成了危險的赤紅。
表面的能量,如同沸騰的水,瘋狂翻滾。
王座之上,那個古老的存在,將祂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場華麗的毀滅盛宴上。
祂要親眼看著這群膽敢反抗的螻蟻,在祂的神罰之下,化為烏有。
對于那只鉆進“墻”里的小蟲子,祂并不在意。
在祂看來,那不過是最后的,徒勞的掙扎。
然而。
就在雷柱即將壓垮神盾號護盾的瞬間。
那堵厚重無比的血肉之墻,猛地一震!
噗!
一截被撕扯得只剩下骨架的,還在冒著電火花的船頭,如同破土而出的竹筍,硬生生地,從墻體的另一側,鉆了出來!
“獻祭者一號”!
它竟然,真的撞穿了!
雖然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殘骸,雖然所有的推進器都已經熄火,但它靠著最后那股瘋狂的慣性,依舊保持著航向!
它的前方,再無阻礙。
只有那座近在咫尺的,散發著無上威嚴的黑色王座!
“什么?!”
古老存在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祂完全沒有料到,一只螻蟻,竟然能以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突破祂的壁壘!
祂想調集力量去攔截。
但太遲了!
祂絕大部分的力量,都匯聚成了那柄即將落下的審判之劍!
此刻想要轉向,已然不及!
“哈哈……哈……”
“獻祭者一號”的殘骸里,被冰冷海水淹沒了半個身子的李默,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山脈,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他的視野已經模糊。
但他知道,他到了。
他抬起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抱緊了懷里那塊冰冷的,被稱為“鎖”的石頭。
“韓易長官……錢艦長……”
“我……李默……”
“不辱使命!”
轟——!
滿載著一個年輕士兵全部信念的鋼鐵殘骸,狠狠地,撞在了黑色王座那巨大的基座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絢爛的光芒。
在撞擊發生的那個點上,一切都消失了。
聲音,光線,物質。
李默的身軀,快艇的殘骸,連同他懷里那塊【超導線圈核心】,都在撞上王座的瞬間,被一股無法理解的規則之力,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緊接著。
一股無形的,沉默的,卻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顫抖的波紋,以撞擊點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嗡——!
這不是聲音。
這是空間的哀鳴!是規則的震蕩!
聳立的黑色王座,從基座開始,那繁復、華麗的暗金色紋路,像是接觸不良的燈管,瘋狂地閃爍,明滅不定!
懸停在神盾號上空,那柄即將斬落的雷霆巨劍,猛地一顫,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散!
海面上。
那數以萬計,無窮無盡的“黑潮”,所有被污染的海獸,在同一時間,全部僵住了。
它們瘋狂的攻擊,停了。
它們嗜血的嘶吼,沒了。
所有的怪物,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提線木偶,保持著千奇百怪的姿勢,一動不動。
緊接著,它們齊刷刷地,扭動僵硬的脖頸,將那無數雙暗金色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全部轉向了那座正在劇烈震動的……
黑色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