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易沉默著。
他的目光穿透醫療艙的舷窗,落在外面那片蔚藍得有些刺眼的海面上。
一支支殘破的戰艦,像是一群剛剛經歷過死斗,遍體鱗傷的鋼鐵巨獸,安靜地漂浮著。
每一艘船上,都降下了半旗。
那是一種無聲的,沉重的哀悼。
韓易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那片空無一物的海域。
那里,曾經聳立著一座通天的黑色王座。
那里,一個名叫李默的年輕士兵,用他自己,撞碎了神明。
白芷的啜泣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醫療艙內,卻格外清晰。
她沒有勸慰,也沒有打擾。
她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陪著這個剛剛從生死邊緣回來的男人,一同消化這份用生命換來的,慘烈的勝利。
許久。
韓易終于動了。
他掀開身上薄薄的毯子,雙腿放到了地板上。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傳遞著一種新生的,爆炸性的力量感。
那場規則層面的崩潰與重組,對他而言,不啻于一次脫胎換骨的洗禮。
之前與古老存在精神對抗留下的創傷,已經消失無蹤。
“我昏迷了多久?”
韓易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有了幾分力氣。
“不到一個小時。”
白芷立刻收斂情緒,恢復了醫師的專業,遞過一杯溫水。
“王座崩潰后,戰斗就結束了。黑潮……它們自我毀滅了。”
韓易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水流過干涸的喉嚨,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傷亡報告出來了嗎?”他問。
白芷的眼神黯淡下去。
“初步統計,神盾號陣亡一百二十七人,三艘護衛艦沉沒,兩艘重創失去動力。其他艦船……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亡。”
“李默所在的‘獻祭者一號’……”
韓-易的手,握緊了杯子。
“沒有找到任何殘骸。連一個碎片都沒有。”
白芷的聲音很低。
“錢艦長說,他和那艘快艇,連同那塊‘鎖’,在撞上王座的瞬間,就被規則分解了。”
分解。
多么冰冷,又多么精準的一個詞。
韓易閉上眼。
他腦海里,還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
那艘渺小的,燃燒著信念的鋼鐵棺材,義無反顧地撞向那偉岸的神座。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歸于原點的,極致的“無”。
“我知道了。”
韓易睜開眼,將水杯放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向艙門。
“你要去哪兒?你的身體還需要觀察!”白芷急忙跟上。
“去艦橋。”
韓易的腳步沒有停頓。
“活下來的人,還有事情要做。”
……
通往艦橋的通道上,一片狼藉。
燒焦的痕跡,扭曲的金屬,還有墻壁上尚未干涸的血跡。
沿途遇到的船員,看到韓易,都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立正站好。
他們的臉上,混合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失去戰友的悲傷,以及對韓易的,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
韓易沒有說話,只是對每一個人,點頭致意。
當他推開艦橋大門時,里面壓抑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錢立人,王大力,還有所有幸存的指揮人員,都在。
他們看到韓易,所有人的身體都是一震。
“韓先生!”
錢立人快步走上前來,他的軍裝上滿是破口和污漬,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韓易的目光掃過全場。
“傷員都安置好了嗎?”
“醫療隊正在全力救治。”錢立人回答。
“陣亡的弟兄們呢?”
錢立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遺體……能找到的,都已經妥善收殮。”
韓易點點頭,走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一段影像。
那是一段從護衛艦角度拍攝的,神盾號降半旗的畫面。
韓易對著屏幕,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軍禮。
艦橋內,所有人,都跟著他,默默地敬禮。
這一刻,沒有語言。
只有對逝者的,最崇高的敬意。
禮畢。
韓易放下手,轉身面向眾人。
“戰爭,結束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們贏了。但是,代價沉重。”
“李默,還有所有犧牲的弟兄,他們的名字,會被九州記住,會被我們每一個人記住。”
“他們用生命告訴我們,所謂的神明,并非不可戰勝。”
“他們用鮮血為我們證明,人類的意志,足以撼動規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
“現在,默哀結束。”
“活下來的人,拿起你們的工具,回到你們的崗位上。”
“把我們的船修好,把我們的家園打掃干凈。”
“然后,帶著英雄的榮耀,繼續前進!”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空洞的許諾。
只有最平實,最直接的命令。
但正是這份命令,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里。
他們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是!”
所有人齊聲應道,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王大力紅著眼睛,一拳砸在自己胸口,轉身就朝著工程部的方向沖去。
“都動起來!還愣著干什么!等敵人給我們修船嗎!”
人群散去,各自奔赴崗位。
很快,艦橋里只剩下韓易和錢立人。
“謝謝。”錢立人低聲說。
“這是我該做的。”韓易看著窗外,那片平靜的海。
“祂在最后,說了一些話。”
錢立人走到他身邊,神情嚴肅。
“祂說,我們毀掉的,不只是王座,更是鎮壓‘它們’的枷鎖。”
“祂提到了‘寂靜’,還有……”
“清理者。”韓易接過了他的話。
錢立人一愣:“你……聽到了?”
“我‘看到’了。”
韓易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舷窗。
在李默撞上王座的那一刻,他的精神,似乎與那場規則的崩潰產生了一絲共鳴。
他不僅“看”到了李默的消散,也“聽”到了那個古老存在,最深處的,不甘的咆哮。
那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
那是祂對自己被顛覆的命運,發出的詛咒。
“‘清理者’是什么?”錢立人追問。
“不知道。”
韓易搖頭。
“但,那是一種比這個所謂的‘神明’,更高級,更純粹的,‘規則’。”
“祂的存在,或許本身就是一種不被允許的‘異常’。祂建立黑潮軍團,與其說是在擴張,不如說……是在自保。”
錢立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能讓“神明”都感到恐懼的存在?
那會是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韓易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過數萬米深的海水,仿佛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錢立人察覺到他的異樣。
“下面……”
韓易的聲音有些飄忽。
“那座王座,在它崩塌的地方……”
“有什么東西,在呼喚我。”
不是聲音,不是信號。
而是一種源自【萬物溝通】能力的,最深層的感應。
就像是,一塊磁鐵,在吸引著另一塊磁鐵。
“呼喚你?”錢立人無法理解,“聲吶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物理層面的東西。”
韓易閉上眼睛,仔細地感受著那份呼喚。
那是一種宏大的,古老的,充滿了“秩序”與“穩定”氣息的波動。
與之前那個古老存在,那種混亂、狂暴的污染能量,截然相反。
“錢艦長,我需要一艘深潛器。”
韓易睜開眼,語氣不容置疑。
“我要下去看看。”
“太危險了!”錢立人立刻反對,“那里的情況完全未知,而且,你的身體才剛剛……”
“我必須下去。”
韓易打斷了他。
“李默用他的命,給我們砸開了一扇門。”
“我得去看看,門后面,到底是什么。”
“這不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更是為了搞清楚,祂留下的,到底是一個更大的麻煩,還是……一份留給勝利者的,遺產!”
看著韓易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錢立人沉默了。
他知道,他勸不住。
……
半小時后。
一艘小型的,專門用于深海科考的“海蛇”級深潛器,被緩緩吊入海中。
王大力親自帶人,用最快的速度,為它更換了赤能核心,加裝了最厚的額外裝甲和機械臂。
韓易獨自一人,坐在駕駛艙內。
“韓先生,信號連接正常。”錢立人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
“一旦有任何異常,我們會立刻把你拉上來。”
“明白。”
韓易操控著深潛器,藍色的尾焰亮起,整個潛艇如同一條靈活的游魚,迅速下潛。
光線,飛速暗淡。
幽魂海溝,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四周的海水,帶著一種死寂的冰冷。
隨著深度的增加,可怕的水壓開始擠壓著船體,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但韓易的身體,卻沒有任何不適。
他強化后的體質,讓他對這種物理壓迫,有著極強的抵抗力。
下潛,下潛。
當深度計的讀數,跳過一萬五千米時,深潛器的探照燈,終于照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預想中的海底。
而是一片巨大的,平滑如鏡的黑色平面。
這里,就是王座的基座所在。
此刻,王座已經消失,只留下這個仿佛被利刃切割過的,光滑的平臺。
而在平臺的正中央。
一個東西,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那是一顆菱形的,大約一人高的水晶。
它通體透明,內部,卻仿佛蘊含著一整個星系。
無數的光點,在其中緩緩流淌,生生不息。
它散發出的,正是那股充滿了“秩序”與“穩定”的波動。
韓易操控著深潛器,緩緩靠近。
他能感受到,這顆水晶,沒有惡意。
它更像是一個……物品。
一個等待被拾取的,戰利品。
【偵測到高階系統遺產】
【是否進行鏈接與回收?】
一行金色的文字,突然出現在韓易的視網膜上。
是那崩潰的系統,殘存的功能。
“鏈接。”韓易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
深潛器的機械臂,輕輕觸碰到了菱形水晶的表面。
嗡——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龐大的信息洪流,瞬間涌入韓易的大腦!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無盡的,黑暗的虛空。
無數的,如同金屬蝗蟲般,由億萬個幾何體組成的龐大艦隊,正在吞噬著一個又一個泛著氣泡的世界。
它們所過之處,一切規則,一切物質,一切能量,都歸于“寂靜”。
那就是,“清理者”!
他也看到了,一個龐大的系統,為了自保,在被“清理者”吞噬前,將自己分解成億萬碎片,散落到無數的世界里,進行一場場以文明為賭注的“求生游戲”,試圖篩選出能夠對抗“清理者”的變量。
而他腳下的這個海洋世界,只是其中一個試驗場。
那個所謂的“古老存在”,不過是上一次試煉失敗后,僥幸竊取了一塊系統核心,茍延殘喘的“囚徒”。
它的王座,根本不是權柄。
而是利用那塊核心的力量,制造出的一個“信息黑洞”,用來屏蔽“清理者”的探查。
李默的獻祭,毀掉了那個“囚徒”,也讓這塊被污染的核心,重新恢復了它本來的面目。
【成功鏈接】
【獲得S級戰略性黑科技:規則穩定錨】
【效果:在你所在的浮島/艦隊核心區域,構建一片穩固的現實。可豁免部分規則層面的抹殺與侵蝕。】
【備注:當“寂靜”降臨時,它是最后的篝火。】
韓易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
那顆菱形水晶,已經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他的身體。
在他的意識深處,那塊破損的系統核心旁邊,多了一顆緩緩旋轉的,星光璀璨的菱形水晶。
同一時間。
現實世界,九州,“創世紀”計劃最高指揮中心。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地下基地。
“報告議長!無法解析!無法解析!”
一名白發蒼蒼的院士,指著主屏幕上那瀑布般刷下的數據流,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接收到的,不是物質,不是能量,也不是數據!”
“那是什么?!”議長沉聲問道。
那名院士看著屏幕上最終生成的一個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是……‘權限’。”
“韓易閣下,為我們……奪取了一份,來自更高維度的,修改現實的……”
“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