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聞言哈哈一笑,當即上前一步,將蕭衍虛扶起來:
“居士既已洞見大道真諦,悟得佛在民心,非在泥胎金身。那為這江南千里沃土,免遭兵燹荼毒之苦……不知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蕭衍微不可察晃了一下,方才面對侯景時,那憑借幾十年帝王生涯積攢下的最后威勢,此刻已如冰雪消融,不知何時消散殆盡。
他眼眸里洶涌著無盡的悲涼,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一種糾纏他數十年的、關于佛國與塵世、理想與現實的巨大重負被卸下的釋然。
隨后,他緩緩閉上雙目:
“夏主明見萬里,心系蒼生,革故鼎新,實乃江南之幸,萬民之福。朕……老僧枯坐蓮臺,參禪拜佛,整整四十寒暑。
這些年來,老僧誦經何止萬卷,舍身亦非一次,耗盡國力,營建寺塔,原以為功德無量,可庇佑國祚綿長。”
他微微停頓:
“可是直至今日,眼見得宮墻破碎,刀兵加頸,方知真佛不在西天極樂,不在金殿廟宇。”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殿門,望向了城外坊市:
“只在黎民百姓渴望太平的一念之間,在執政明主秉持仁德的一念之仁!老僧……錯了大半生啊。”
說到這里,蕭衍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認命:
“江左百年基業,非我蕭氏一姓之私產。蕭梁國祚,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想來是氣數如此,非人力可強求。”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句道:
“今日,老僧愿親手將其交托于明主掌中。望陛下……念在今日之言,善待這方水土,善待這方眾生。”
話音落下,殿角那些一直瑟瑟發抖、面如死灰的梁朝舊臣中,有人終于壓抑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力隱忍卻依舊破音而出的嗚咽。
蕭衍恍若未聞,只是輕輕嘆息一聲,緩緩抬起右手:
“擊掌為誓罷!三掌定約,天地為證!”
高歡神色肅穆,收斂了笑意,眼中只剩下鄭重。他沒有任何猶豫,同樣抬起右手,沉聲應道:
“善!天地共鑒!”
第一掌!
兩掌相擊,聲音清脆,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蕭衍的手臂微微一顫,仿佛被高歡掌中溫度灼傷。這一掌,是江南舊時代的君主,親手承認了新時代的來臨。
第二掌!
掌聲更為沉悶、厚重。高歡目光銳利,直視蕭衍。蕭衍努力挺直脊背,以帝王最后的尊嚴,承接了這一掌。
第三掌!
雙掌再次交擊,聲音反而變得短促、果決。擊掌的余音還在殿中縈繞,蕭衍的手已緩緩垂下,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已隨著這三掌流逝殆盡。而高歡的手依然懸停片刻,方才沉穩收回,緊握成拳,仿佛已將整個江南牢牢攥在掌心。
三擊掌,定江山!
殿內一片死寂,連嗚咽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蕭衍腰間那條象征著南朝天授神權、承襲華夏正統的九龍盤螭玉璽綬帶。
蕭衍摸索著綬帶上的玉扣,他想起登基那日,此帶加身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睥睨天下。想起批閱奏章、指點江山時,這方玉璽壓在圣旨上,便是金口玉言,口含天憲。更想起……
他無意識地摩挲到玉璽綬帶下方,那方江南國璽。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玉璽左下方一處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崩裂角上。剎那間,塵封十幾年的錐心之痛破土而出!
就是這處崩角!
十幾年前,他那聰慧仁孝、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蕭統,在替他整理御案時,指尖不慎劃過這處崩角。
不過月余功夫,正值盛年的太子便突發惡疾,藥石罔效,暴斃東宮!
欽天監私下奏報,言此乃玉璽承“天命反噬”,崩角之處暗蘊不祥兇煞之氣,觸之必遭天譴!
自那以后,這處崩角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忌諱與恐懼,無人敢提,無人敢碰。
他命巧匠用金箔小心包裹遮掩,卻掩不住那道象征蕭梁國祚出現裂痕的傷痕。
此刻觸摸,那冰冷的觸感仿佛還殘留著愛子指尖的溫度,耳邊似乎又響起太子臨終前痛苦的呻吟。這是亡國的不祥之兆,更是他蕭衍作為父親,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蕭衍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洶涌而出。什么帝王威儀,什么無上佛法,在這一刻都碎成了齏粉。他只是個失去了兒子、又即將失去江山的可憐老人。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蕭衍顫抖著解開了那維系了一生的玉璽綬帶。
九龍盤螭的帶扣松開,沉重的玉璽帶著綬帶,墜向地面。
高歡身后的親衛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在玉璽落地前穩穩托住,隨即高舉著,一步步,無比莊重地呈送到高歡面前。
就在高歡伸出手,即將握住那方代表著江南天命與權柄的重器時……
“且慢!”
蕭衍突然抬頭,雙眼死死盯著高歡,猛地按住了國璽。
高歡的手停在半空,并未強行奪取。
殿內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侯景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兇光畢露。
高歡在身前,他立刻又變成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將。此刻只要高歡一個眼神,他立刻就能讓這老和尚血濺五步!
“夏主!”
蕭衍聲音嘶啞:
“江南托付了!老僧枯骨一具,不足惜!只求,只求夏主答應老僧三件事!”
高歡目如寒潭,掃過蕭衍按在玉璽上的枯手,又落回他那雙充滿絕望與祈求的眼睛。終于緩緩開口:
“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角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語氣不容置疑:
“禍國蠹蟲,必誅不赦!除此之外,余者可再議!”
“禍國蠹蟲”四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朱異等人,瞬間面無人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有直接癱軟下去。
蕭衍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高歡,一字一頓:
“其一,請夏主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刀兵過后,勿要牽連屠戮我蕭氏幼兒。孩童不諳世事,蕭氏有罪,罪在老僧一人,在那些為官不仁者,自有老僧與一班罪臣承擔!但求……但求存我蕭氏一縷血脈,使宗廟香火不至斷絕,讓列祖列宗在地下,尚能得一炷祭祀!”
他死死盯著高歡,不等回應,立刻說出第二條:
“其二!”他的手掌無意識地又在國璽上收緊:
“江南畢竟是文華所在,請夏主務必護我華夏文脈,勿使其斷絕!建康藏書,江左典籍,非蕭氏一姓之私產,乃自古先賢心血累積,是天下文華所在,兆民智慧所系!城池可破,王朝可替,然此文明薪火,不可失!典籍若損,文脈若斷,此罪之巨,非止亡國,實傷天下!望夏主慎之,護之!”
說過此處,他的呼吸已然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卻強行壓下:
“其三!請夏主勿要損毀江南佛寺!”
他迎向高歡可能出現的譏誚目光,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坦然:
“縱使……縱使老僧癡妄昏聵,誤國誤民,罪該萬死……然則,江南千百寺院之內,尚有眾多真心皈依、清凈修持之僧眾!
民間更是還有無數淳樸善信,依托佛法,安頓身心。夏主可收回寺產,可查察僧侶,但求……莫要如元氏一般縱火焚毀佛寺,搗毀佛像,為這江南百姓,留存一方寄托之所,一片清凈之地罷!”
三件事和盤托出。
話音落下,蕭衍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脊梁。
那只一直死死按在大梁國璽上的手,終于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腳下踉蹌,全靠那最后一口氣,那點不肯在敵人面前徹底倒下的帝王尊嚴強撐著,才勉強站穩。
殿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安靜。
先前梁臣的嗚咽、夏軍甲胄偶爾的摩擦聲、甚至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壓力所吞噬。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梁朝舊臣,還是夏軍將士,甚至是按劍而立、躁動不安的侯景,都不由自主地、齊刷刷地投向高歡。
高歡靜靜站在那里,自然而然成為了大殿的中心。江南千里沃土的命運,建康百萬生靈的安危,蕭氏一族的存續,乃至文化典籍、寺廟信仰的走向,此刻,都凝聚在他接下來將要出口的話語之中。
他,高歡,此刻一言可決江南命運!
沉默持續了足足不下十息的時間。
高歡緩緩掃過癱軟如泥的朱異等人,掃過那些面無人色、抖若篩糠的梁臣,最后,重新落回到強撐著一口氣、眼神已近乎渙散的蕭衍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三個請求,反而微微側首,對著身邊肅立的親衛統領淡淡道:
“傳令中軍,擂鼓三通,曉諭全軍及城內城外,自即刻起,建康城防,由我軍全權接管。原偽梁禁軍,即刻繳兵卸甲,于朱雀航南側集結待命,敢有持械擅動、趁亂劫掠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下達完命令之后,高歡才重新將目光完全聚焦在蕭衍身上。
他依舊沒有直接回應那三個請求,而是向前邁了一步,僅僅一步,那無形的壓迫感卻驟然倍增,讓蕭衍本就勉力支撐的身體又是一顫。
“蕭衍,”
高歡直呼其名:
“你方才說,佛在民心,在明主一念之仁。”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那么,朕今日便告訴你,何為民心所向,何為良主之仁!”
他的聲音陡然提升:
“你這三請,朕,準了!”
聽到這幾個字,蕭衍強提著的一口氣仿佛瞬間泄去一半,身體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一些。
但高歡的話并未結束:
“你蕭氏的無知稚子朕自不會隨意屠戮,不是因為你求情!而是朕不屑屠戮懵懂稚子!此非恩典,是朕的底線!可你蕭氏所有成年宗親,無論昔日是王是侯,是公是卿,必須全部遷出建康!一個不留!朕會給你們兩條路走!第一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
“愿降者,舉家遷往北地!朕所指的北地,不是鄴城,不是晉陽,是長城之外的吐谷渾、柔然邊界。那里有廣袤的荒田,足夠他們開墾!朕會依照丁口,賜予你們土地、耕牛和第一年的種子!
從此以后,他們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而是我大夏的編戶齊民!他們必須親手耕作,自食其力,體會何為民生疾苦!北地苦寒,風沙礪骨,正好磨去他們身上的驕奢之氣!
朕會派專人監管,給他們五年時間。五年之內,若能安分守己,開荒有成,便可落地生根,保有田宅,作為平民延續香火。五年之內,若敢怠惰荒廢,或心懷怨望,則收回一切,貶為官奴!此乃朕給予降者的一條生路,亦是斷絕你們根基、永絕后患之策!”
緊接著,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若有冥頑不靈,不愿北遷,還妄圖守著江南富貴舊夢,或者心存不軌的,朕,也準了!
這些人可以留在江南!朕絕不強求!但留下的后果,須由他們自行承擔!江南即將全面推行大夏新律,清查田畝,重整戶籍。屆時他們失去宗室特權,名下田產、仆役、財貨,皆需依新法處置。是因抵抗新法而獲罪,還是……且各安天命罷!”
他最后冷笑一聲:
“總之,從今日起,你蕭氏永不許干預江南政事!寸鐵不得藏,一官不許任,與兵權、士林徹底隔絕!這是朕之仁,給你蕭家留一線血脈,一條活路!亦是朕之規,鐵律如山,違者盡誅!”
處理完蕭氏,高歡再次開口:
“至于江南文脈,朕不但不毀,更要令其光耀后世,遠勝從前!”
蕭衍猛地抬頭,神色一振。
“瑯嬛典籍,六朝華章,非你蕭氏一家之私藏,乃華夏萬代之瑰寶!朕會命蘇綽率經學大儒,即刻清點南梁秘府、世家藏書!封存護佑,片紙不得毀損!來日,朕要在大夏各州廣立印書局,將這些經史子集,刊印千萬冊!
使寒門學子,田間稚童,皆可捧讀!讓圣賢之言,不再鎖于朱門深院!文脈不斷,薪火永傳,華夏正朔,自此在我大夏!”
“至于你那些佛寺……”
高歡的目光掃過大殿,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冷峻:
“朕不焚毀,不搗滅,也不想效仿拓跋氏之舉。但是,天下田畝,當養天下生民!自即日起,江南所有寺廟田產,朕會著人盡數重新清丈!依我大夏律令,留其糊口之資,余者,無論寺產廟產,凡超限者,盡數充公!所得錢糧,用于賑濟流民,撫育孤幼,興修水利!取之于‘慈悲’,當用之于生民!”
他向前逼近一步:
“至于你僧尼,要到官府重新登記造冊!無度牒者,即為邪佞!凡不事耕作、不事紡織、不事百工,空談玄虛、蠱惑人心、盤剝信眾者,殺無赦!”
他盯著蕭衍,最后斬釘截鐵地說道:
“朕給你的,不是因為你求,而是因為朕愿意給。朕要以此奠定新朝之基,你可明白?”
此言一出,再無轉圜。
蕭衍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