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城深處,昔日象征著皇家威嚴與無盡財富的府庫重地,此刻人聲鼎沸,門戶洞開。
蘇綽在數十名玄甲銳士的護衛下,踏入這外人從來沒有踏足過的隱秘之地。
濃重的霉味混合著陳年絲帛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火把的光芒跳躍著,照亮了堆積如山的景象。
不是金銀,便是玉器。
成箱的瑪瑙、珊瑚、象牙隨意堆放,金佛金塔在火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幾乎要灼傷人眼。
再往里,是堆積如小山的糧囤。蘇綽眉頭緊鎖,示意親兵撬開一個糧囤的封泥。
“嘩啦!”
一股令人作嘔的霉爛氣味撲面而來。
蘇綽舉著火把,沉默地站在糧囤前。
火光所及之處,不見一粒完好的粟米。囤中堆積的,是黑綠交雜、板結成塊的霉爛谷物,蟲豸在其中蠕動穿梭。不少糧囤底部已經腐爛破漏,滲出黃綠色的污水,在泥地上積成一個個渾濁的水洼。
這股腐爛的惡臭,與前面金銀玉器的輝煌,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火光躍動,映照著他清癯而肅然的臉龐。隨行的甲士們屏息垂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蘇綽沒有暴怒,沒有厲喝。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緊抿的唇線如刀刻般分明。
那雙以往總是清明溫和的眼眸里,此刻寒冰凝結,繼而化作一片悲憫。半晌,他的唇角微微揚起:
“呵呵呵呵,”
笑聲在糧倉里回蕩,讓周圍的甲士心頭一凜。
“好一個民有菜色而佛裹金裝。”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竟不知江南百姓過的是這般好日子,谷子都爛在倉里了!”
一位隨行的南梁倉曹撲通跪地,聲音顫抖:
“是下官失職……是下官失職……”
蘇綽沒有看他,依舊凝視著手中霉變的糧食:
“失職?”他輕輕搖頭:
“你是太稱職了!”
他松開手,任由霉糧落回囤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封庫。所有涉案官員,一律收監。這些霉糧……全部留作證物。”
說完,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身后肅立的書記官與甲士首領,聲音陡然拔高:
“傳令!即刻于朱雀門外設臺!本相要當眾宣詔!”
…………
兩個時辰后,朱雀門外已是人山人海。
建康城的百姓,無論是縮在殘破屋檐下茍延殘喘的貧民,還是惶惶不安縮在家中窺探的富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動。
在蘇綽的安排下,當街迅速搭起了一座高臺,周圍盡是如林拱衛的玄甲兵士。
當蘇綽那身代表大夏最高文官權威的朱色袍服出現在高臺上時,黑壓壓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帶著驚疑、恐懼、還有一絲不敢奢望的期盼,聚焦在他身上。
蘇綽也不多言,徐徐展開手中明黃詔卷:
“大夏皇帝詔告江南百姓:
朕膺符受箓,統承歷數,惟懷永圖,若涉淵冰。昔者五胡南渡,中原板蕩,江左偏安,佛貍窺江。
今幸天威遐震,六合初定,朕既承天命,撫育兆民。今江南新附,瘡痍滿目,又聞閭閻啼饑號寒之聲不絕于途,睹豪右驕奢盤剝之態日熾,此皆朕之不德也!”
說到這里,下邊聽出門道的百姓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蘇綽振袖繼續道:
“然察其禍源,實有三孽:一曰豪族兼并,田連阡陌而佃戶流離;二曰僧寺蠹政,不納賦稅而蓄奴盈萬;三曰吏治弛廢,胥吏如虎而民髓日枯。今為絕此三孽,特頒《安民三策》,以合九州民情……
其一曰:盡散僧祇戶!自詔令達日,凡建康、京口、吳郡、會稽等四十六州郡,諸寺觀所轄僧祇戶、佛圖戶、寺奴、凈人、白徒、養女……皆除其籍,還為民庶!著各州刺史設銅匭于衙,許民投書舉告。每釋一人,賜絹三匹,以為安家之資。”
念到這里,蘇綽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朕聞建康某寺,以鐵鏈鎖佃戶百人,日給糜粥半升;又聞鐘山某院,婢女夜哭而投井者歲十數人。此等慘狀,豈佛陀本意耶?今敕各州縣立‘解縛碑’,鐫被釋者姓名,使千秋萬代,永記此日!
至于寺廟田產,可令諸寺常住田留百畝,余皆沒官。
無地之民,丁男授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桑田永業十畝。
鰥寡孤獨別授半田,更免徭役終身。官給犁牛者,三歲后漸償其值;賜稻種者,秋收十取其一。兩載之內,不征租調,不發力役,使民得專事農桑。
此令由大夏親發十二道宣慰使,持節巡按。敢有阻撓者,五品以下官吏可就地革職;敢有隱漏者,住持僧侶沒為官奴。各郡守接詔三日即行,遲延一日者,奪俸半年;遲延旬日者,削爵一等!”
詔令念出,臺下死寂了一瞬,隨即轟動了起來:
“脫籍了?!我們……我們是人了?!”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仿佛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蘇綽話中的意思。隨即,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如同決堤洪水,猛然爆發開來。
一個穿著幾乎無法蔽體的破舊僧衣、干瘦得如同骷髏架子的老漢,顫抖著抬起雞爪般枯槁的手,撫摸著自己深陷下去、只剩一層褶皺老皮的臉頰。渾濁的淚水先是無聲地涌出,隨即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嚎,猛地雙膝砸在地上,朝著高臺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瘋狂磕頭!
“砰!砰!砰!”
聲音沉悶清晰,只三兩下,便已是皮開肉綻,暗紅色的血混著泥土沾滿了他的額頭,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磕:
“謝陛下!謝青天活命之恩啊!!有田了……有田就能活了!!”
“分田了!是真的!我們有田了!”
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先是茫然地重復著這句話,隨即像是被點燃的柴火,揮舞著瘦骨嶙峋的手臂,對著天空聲嘶力竭地吼叫。
在這片幾近癲狂的氛圍中,一個抱著干瘦孩子的婦人,卻顯得異常安靜。
她衣衫襤褸,孩子也安靜地蜷縮在她懷里,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
那婦人先是茫然地聽著周圍的狂呼,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消化這難以置信的消息。繼而,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她沒有發出聲音,嘴巴卻張得極大,整個人蜷縮下去,無聲地哭嚎起來,肩膀劇烈地聳動。
旁邊有相識的老嫗抹著淚,對身邊的人哽咽道:
“這娘子命苦啊。她家男人原是村里有名的力氣漢子,一擔能挑百十斤,可是去年……去年秋收剛過,連她家婆母就……就一塊活活餓死了。”
“去年?”
有人愕然:
“去年不是個難得的豐收年嗎?聽說官府的谷倉都堆不下了!”
那老嫗猛地啐了一口:
“豐收?那是老爺們的豐收!九月剛打完谷,管事的就帶著家丁來了,大斗進小斗出,一算賬,還倒欠了三斗麩皮。
她男人跪在老爺門前磕頭,求借點糧熬過冬,被莊丁用棗木棍打斷了腿。抬回來的時候還念叨著‘等開春就好了’……”
老嫗的聲音哽咽起來:
“開春?他連臘月都沒熬過去。臨走前,把褲腰帶又勒緊了三扣,就為省下半碗菜粥留給娃兒。”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抽泣。
“她婆母更是沒法子說。”老嫗抹了把淚:
“家里還剩的那點兒麩皮自己舍不得吃,都喂給孫兒,自己日日去后山挖觀音土吃。臨終的時候那肚子脹的跟鼓一樣,硬是疼得咬碎了槽牙。入殮的時候嘴角還留著土渣子……”
說到這里,老嫗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老婆子我也吃了好幾天的觀音土了,要是沒有天軍來,我說不得也要活活疼死!大宋、大齊……到今天的大梁,老婆子我都見過,可自打過了元嘉年間,老婆子就再也沒見過能讓人吃飽飯的豐收年!這……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