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侯景氣勢被奪,進退失據之際。
“哈哈哈!”
一陣雄渾爽朗的笑聲從殿外傳了進來。侯景聞聲,如蒙大赦,精神為之一振,也顧不得殿內局勢,慌忙轉身就迎了出去。
“人言梁主儒釋道三家皆通,今日一見,果如其言吶!方才在殿外聽得梁主說‘揣而銳之,不可長保’,朕深以為然!”
聲若洪鐘,中氣十足。
蕭衍聞此,目光微動,心中已有猜測,不由長嘆一聲,竟主動移步,緩緩步下丹陛。
“此乃予侯萬景之言,不當入夏主之耳。”
話音未落,高歡已龍行虎步,踏入大殿。
他目光如電,瞬間便鎖定了那正從高階之上沉穩走下的老者。
只見蕭衍袖擺隨其步履自然垂落,飄逸間自含法度。滿頭銀絲僅以一根木簪簡單束起,額角鬢邊雖刻滿了歲月與憂患的痕跡,面容清癯,但一雙眉眼卻十分澄澈。
高歡心頭暗自一凜,這蕭衍比他想象中的要精神矍鑠,而且身處絕境,這份由內而外的氣度確實不一般。
心念電轉間,高歡再次開口
“蕭居士方才說的岔了,萬法緣起,音聲性空。天下人之言,自當入天下人之耳,如風過竹林,雁渡寒潭,來則來,去則去,談何不當呢?”
蕭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之化作一聲慨然長嘆,帶著幾分遇到知音般的復雜情緒:
“夏主此論,不著于相,不滯于空,已得般若三昧,頗有機鋒。”
“北地雖苦寒,然亦有許多虔誠佛子,晨鐘暮鼓,精進不輟。”
高歡微微頷首:
“朕身處其間,耳濡目染,時日久了,于這佛家道理,倒也略有些粗淺領悟。”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殿內狼藉,最終回到蕭衍身上,緩緩道:
“只是不知,梁主參禪數十載,可能看破眼前這‘國破’之相?若是執著于一寺之興衰,一城之得失,豈非落了下乘,背離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祖訓?”
面對這尖銳詰問,蕭衍臉上不見波瀾:
“夏主著相了。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這社稷江山,于老僧眼中,亦不過是一場大一點的夢,一個久一點的泡影罷了。”
他微微抬起手,虛指四周:
“然,夢中有境,影中有形。老僧身為夢中之人,護持此境此形數十春秋,乃是因果,是重責,亦是修行。如今夢將醒,影將散,此亦因果,何來執著?倒是夏主,”
蕭衍話語微頓:
“你今日踏入此殿,是欲執著一個‘得國’的實相,還是能看清這‘得’本身,亦是空華一場呢?”
高歡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卻是被勾起了好勝心,沉聲道:
“朕行事,但求問心無愧,順勢而為。如刀劈流水,劈開是勢,流過是果,何須分別實相與空華?”
“好一個‘問心無愧,順勢而為’。”
蕭衍緩緩點頭,又緩緩搖頭:
“心在何處可問?勢從何方而來?聽聞夏主手中大夏龍雀鋒銳無匹,不知可斬得斷這萬千煩惱絲?身登絕頂,可看得透那腳下浮云散?”
他向前微微傾身,那姿態不像是亡國之君在對征服者說話,反而像是得道高僧在點撥迷途的弟子:
“你今日見宮殿傾頹,謂之為‘得’;老僧見塵緣將盡,謂之為‘舍’。一得一舍,看似兩端,可能跳出此圈,識得那‘不二’之法門?須知‘普天之下,莫非王有’,這‘王’,可是身著袞冕,居于金殿之人?”
蕭衍說到此處竟然笑了起來:
“還是那照破山河,萬古不變的本來面目呢?”
高歡沉默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位清癯卻目光灼灼的杠精,對方那超然物外、句句機鋒的姿態,竟讓他一時有些語塞。
一個極其突兀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真想把這老“杠精”關在這空蕩蕩的大殿里,餓上個三五天,看到時候他還能不能如此中氣十足、舌燦蓮花,跟他辯論這“心在何處”、“勢從何方”的玄虛問題。
想到蕭衍餓得前胸貼后背,或許連合十的力氣都沒有,卻還要強撐著一身傲骨跟他講“菩提本無樹”的場景,高歡心頭那股因被問住而升起的無名火,竟奇異地轉化成一絲帶著惡趣味的冷笑。
“呵,”他在心底自語,“愛杠是吧?以為憑著幾十年讀經打坐修來的口舌之利,就能立于不敗之地?!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帶著幾分蠻橫的爽快,卻也讓他迅速冷靜下來。他高歡豈是那種會被言語逼到墻角就無能狂怒之人?真正的征服,遠不止于肉體的消滅或折磨。
片刻后,高歡眼底的精光重新凝聚,向前踏出一步:
“和尚問心在何處,勢從何來。
朕卻要問,心外有何物?”
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胸膛:
“朕倒是認為:萬物皆備于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和尚且想一想,這巍峨殿宇、萬里江山,乃至世人惶惶追尋的“天命”,其真諦是在外物,是在經典,還是在你此心朗照之處?心即道也!
天下豈有心外之事?豈有心外之理?你見殿宇莊嚴,是你心知莊嚴;你感江山壯闊,是你心能感壯闊。
如果沒有你心昭明靈覺,則殿宇不過土木,江山不過沙石,天命不過虛言。
所以,和尚所求之天命,不在西天,不在來世,只在當下此心一念之誠。若能識得此心,則饑食困眠無非道場,治國安邦皆是修行。這江山社稷之重,原是良知發用;這殿宇巍峨之象,本是心光所現。”
此語一出,宛若石破天驚。
蕭衍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現出一絲真正的震動。
高歡不容他細思,語勢如連綿江河,繼續推進:
“至于勢,非是天降,實乃人心所向,意念所聚。一念發動處便是行,萬民之意念所向,便是大勢所趨!
朕非順天之勢,乃是順這億兆生靈求生、求治之心!梁主參禪,可曾參透這‘百姓日用即是道’?可曾明了‘滿街皆是圣人’?執著于經卷佛法,卻忽略了眼前活生生的人心,豈非舍本逐末,買櫝還珠?”
說到這里,高歡語氣陡然銳利起來:
“昔有僧問善信:‘如何是賢者西來意?’善信云:‘庭前柏樹子。’僧不解,謂其敷衍。而今朕觀梁主,與那僧何異?苦苦追尋西來意、天命所歸,卻不見這眼前,庭前柏樹子依舊青翠,天下蒼生求安之心從未更改!這,不就是最大的‘意’?最真的‘道’么?”
蕭衍身形微晃,顯然震動不已。
他一生精研佛法,構建起宏大的佛國理念與統治體系,卻在此刻,被高歡以“心即理”這般斬釘截鐵,直溯本源的理念,層層剝開,逼至墻角。
高歡最后趁熱打鐵:
“譬如明鏡照物,美者自美,丑者自丑,不著一絲私意遮蔽。當惻隱自惻隱,當羞惡自羞惡,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則天地萬物皆與我一體。
所以說,‘普天之下,莫非王有’。和尚,這‘王’并非身著袞冕之軀,而是覺悟此心、能致良知、能匯聚萬民之意念的‘真主人’!
朕能站在這里,并不是因為朕的刀鋒更利,而是朕之心,與田間期盼太平的農夫、市井渴望安寧的商賈、軍中思歸故里的士卒……與天下人之心,本無二致!
朕有一格言贈于和尚:‘此心光明,亦復何言’。聽說昔年達摩高僧謂和尚無有功德,和尚難道當真毫無功德么?”
說到這里,高歡突然提高了聲音,宛如當頭棒喝:
“和尚,還不悟么!?”
蕭衍呆了片刻,吶吶道:
“此心光明?”
“正是!”高歡朗笑一聲:
“此心光明處,佛魔皆同途,居士以往拜泥塑金身,不知饑民易子而食,不見百姓號哭哀嚎,朕倒想問一問,和尚拜的,究竟是佛還是魔呢?”
說著,他冷笑一聲,踏前一步:
“朕以前在北地就聽說和尚這些年鑄金身千萬,不知可曾鑄得百姓一餐粥飯?譯《涅槃經》十二卷,又不知可曾譯破這‘靠’字一結?
以朕觀之,江南百姓靠梁主,梁主靠佛祖,可梁主應當明白,這‘靠’之一字,正是梁主魔障根源啊!梁主今日敗給的,不是我高歡,而是這浩浩湯湯,不可阻擋的人心洪流!”
高歡話音剛落,忽有一陣夜風穿殿而過,蕭衍若有所思,猛然間一把扯斷手中佛珠,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
“陛下!”
朱異等人見蕭衍突然的癲狂舉動,不由一陣驚呼。
蕭衍卻仰天大笑,花白的須發在風中散開:
“去休!去休!當年達摩說朕毫無功德,今日方知是罵朕認假為真!”
說著,他又扯下頭頂十二旒冕冠,重重砸在丹陛上:
“求什么西方極樂——眼前餓殍不曾度!
建什么同泰寶寺——殿前血海不曾干!”
話音未落,他抓起案上《金剛經》一把撕開,高歡默然立在原地。
“善哉!”蕭衍縱聲長笑:
“曾揮天子劍,亦著錦繡文。
誤把袈裟重,竟將黎庶輕。
眼前真如在,何求西天經!”
說完,他跌坐在地,閉目合十,再不管那滿地狼藉。
高歡也沉默許久,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最終,蕭衍緩緩抬頭,目光中再無之前的超然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深深的折服。
他向著高歡,這個曾經的“亂臣賊子”,這個他眼中的北地梟雄,鄭重地、緩緩地合十行禮,如同弟子禮拜真正開悟的前師,發自肺腑地長嘆一聲:
“夏主洞徹人心,融匯儒釋,直指本心,今日又能一言度我……真天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