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將軍勞苦功高,明日便要發起總攻,老夫特備薄酒,與將軍共敘。”
步騭端起面前小巧的玉杯,笑容可掬。
朱桓哈哈一笑,聲如洪鐘,震得暖閣內燭火都似乎搖曳了一下:
“步侍中客氣!如此佳釀,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他嗜酒之名絕非虛傳,此刻美酒當前,又有位高權重的侍中親自作陪,心中快意,豪氣頓生。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侍者手中捧著的酒壇,那壇身古樸,封泥完好,透著一股沉郁的酒香。
酒過三巡,暖閣內的氣氛愈發“熱絡”。朱桓已是酒酣耳熱,面龐赤紅,話也多了起來,拍著桌案講述當年隨孫策征戰、合肥城下與張遼血戰的舊事,唾沫橫飛,豪氣干云。
步騭始終含笑傾聽,頻頻舉杯相勸。就在這時,那名玄衣侍女無聲地端著一個托盤上前。托盤之上,赫然是一只造型古樸厚重的青銅酒觥,觥身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紋路,在燭光下泛著幽暗、冰冷的光澤。
“將軍勇冠三軍,功勛彪炳。此酒,非同尋常,名為‘九醞春’,已有三十載窖齡,今日方啟封?!?/p>
朱桓聞言,眼睛猛地一亮,雙手捧起那沉重的青銅酒觥,仰起頭,喉結劇烈滾動,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猛獸,鯨吞海飲般,一飲而盡!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的虬髯流下,滴落在華貴的錦袍上,洇開深色的印記。那酒入喉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猛地從喉嚨燒到胃腑,如同一條滾燙的毒蛇鉆入體內。
緊接著,這股灼熱驟然變得狂暴,化作無數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向四肢百?。≈旎改樕系募t光瞬間褪去,被一種駭人的青灰取代。他捧著空觥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青銅觥“哐當”一聲脫手滾落在地。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朱桓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被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他瞪大了雙眼,眼白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恐。
“酒……酒……”
朱桓的聲音嘶啞破裂,他掙扎著想抬起頭,看步騭。
步騭臉上的溫煦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巖石般的冰冷和漠然。
“對不起,我沒得選。“””
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朱桓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從席上栽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痙攣,如同離水的魚。更多的黑血從他的雙眼眼角、雙耳耳廓以及緊咬的牙關縫隙中不斷滲出,混合著口涎,在他扭曲變形的臉上肆意流淌,將他那張曾經剛毅威猛的面孔涂抹得如同惡鬼。
那雙曾經令敵人膽寒的虎目,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茫然和一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恨意。
孫魯班走進大帳,看都沒看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朱桓,目光落在自己纖長如玉、精心保養過的手指上。
“傳令。朱桓大將軍突染惡疾,心痛如絞。特命其麾下所有曲長、都尉以上親信將校,即刻前來議事。”
“記住,”
孫魯班的聲音陡然轉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只許親信將校入帳’。”
步騭深吸一口氣:“老臣,明白?!?/p>
他轉身,快步走出大帳,低聲對廊下早已等候的心腹家將下達了指令。
“大將軍病危,速往中軍大帳商議后事?!?/p>
命令的將領,心急如焚地卸去了甲胄,只著便服,帶著貼身親衛,匆匆趕到大帳。
“諸位將軍,請快入內,大將軍……怕是不好了。”
將領們不疑有他,憂心如焚,紛紛下馬,進入大帳。
“放!”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的命令從某處響起。嗡——!
弓弦齊振的聲音匯成一片死亡的風暴!密集的弩箭如同狂暴的飛蝗,帶著凄厲的破空之聲,狠狠攢射而來!
“有埋伏!”“出什么事了?”“卑鄙!”“啊——!”
猝不及防的將領和他們的親衛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
屠殺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幾輪密集的攢射和一輪短促的砍殺,大帳便徹底安靜下來。方才還生龍活虎的近百名江東精銳將校和他們的親信護衛,此刻已全部倒在血泊泥濘之中,再無一絲生息。
尸體層層疊疊,姿態扭曲,濃重的血腥味沖天而起,幾乎壓過了雨水的清冷。
“清理干凈?!?/p>
孫魯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微微側首,對身旁一名身著校尉甲胄、神色冷硬的心腹將領道:
營中空地,昨夜未能赴“約”的少數中層軍官和部分士卒被強制集合,空氣中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和壓抑到極致的恐慌。他們面前,是數十具被砍下頭顱、懸掛在臨時立起的木桿上的尸體——那是昨夜試圖反抗或僅僅表現出些許質疑的“不安定者”。
無頭的尸體像破麻袋般堆在一邊,暗紅色的血水在泥地上蜿蜒流淌,又被雨水稀釋成一片片刺目的淡紅。
新任主帥凌烈,一身嶄新的精良甲胄,手按佩刀,如同石雕般矗立在點將臺上,面容冷硬如鐵。
孫魯班再次出現,她沒有騎馬,一步一步,親自走入了這座剛剛經歷血洗的軍營。
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泥濘中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洼之上,
“朱桓,”孫魯班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勾結敵國,圖謀不軌,證據確鑿,已于昨夜伏誅。”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沒有絲毫情緒波動。臺下瞬間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滯了。
朱桓大將軍……通敵?伏誅?昨夜那詭異的召集令,那些一去不返的同袍……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無聲的驚濤駭浪。但沒有人敢質疑,沒有人敢出聲,只有更加深刻的恐懼攥緊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其親信黨羽,冥頑不靈,意圖作亂,”
孫魯班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刀刮過骨縫,
“已盡數誅除!”
她抬手,指向轅門外高桿上那些在風雨中微微搖晃的頭顱,以及地上堆疊的無頭尸體,
“此即榜樣!”
“本宮奉王命,”
她收回手,聲音再次變得平靜,卻蘊含著更沉重的威壓,字字千鈞,
“自今日起,營中只奉一令,唯本宮馬首是瞻!有功者,賞!有異心者——”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臺下,如同實質的冰錐,讓所有被掃視的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殺無赦!夷三族!”
冰冷的宣判如同最后的喪鐘,重重敲在所有幸存士卒的心頭。那高懸的頭顱,遍地的血污,新任主帥冷酷的面容,以及眼前這位玄衣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比秋雨更刺骨的煞氣……所有的一切都匯聚成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反抗,即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死寂。長久的死寂。
“愿效忠長公主!”
“誓死追隨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