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遜端坐于戰車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緊鎖住前方巍峨的建業城墻。他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號令穿透喧囂:
“擂鼓!總攻!”
戰鼓聲如同滾雷,瞬間點燃了沉寂的戰場。蓄勢待發的吳軍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嘶吼著沖向建業。云梯被奮力架起,沖車在盾牌的掩護下隆隆推進,箭矢如飛蝗蔽日,整個建業城東郊被激烈的喊殺聲和金鐵交鳴之聲吞沒。
然而,預想中來自西側和北側的雷霆合擊并未如期而至。
城頭之上,季漢貴妃虞意一身戎裝,外罩織金錦袍,立于獵獵飄揚的“漢”字大纛之下。她的目光越過城下洶涌的敵軍,投向遠方沉寂的步陟與朱桓大軍原本應出現的方位。
那里,只有一片詭異的平靜,與城下血腥的戰場形成刺目的對比。
“果然……”
虞意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身邊的將領們面色凝重,陸遜主力傾巢而出,攻勢兇猛異常,若步陟、朱桓兩路大軍按計劃夾擊,建業危如累卵。
但此刻,那兩路大軍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娘娘神算!”
杜圭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帶著一絲后怕和由衷的敬畏,
“探馬回報,步陟朱桓大軍原地未動,對陸伯言的求援信使置若罔聞!”
戰事,因盟軍的失約,瞬間陷入令人窒息的僵持。
城下陸遜的攻勢越發瘋狂,每一次撞擊城門的聲音都像是敲在守軍的心頭。虞意卻巋然不動,她清越的聲音在城頭清晰響起,壓過戰場的喧囂:
“將士們!天命在漢!本宮在此,與爾等共守此城!凡堅守不退者,功勛卓著,朝廷不吝封侯之賞!”
她親自接過衛士遞來的強弓,搭箭引弦,一箭射倒了一名剛攀上城垛的吳軍悍卒。
貴妃親臨前線,身先士卒,這份膽魄與決心如同投入烈火中的干柴,瞬間點燃了守軍的斗志。
“誓死追隨貴妃!誓死保衛建業!”
震天的吼聲從城頭爆發,原本因強攻而動搖的防線頃刻間穩固如磐石,反擊的箭雨更加密集,滾木礌石傾瀉而下,將攀附云梯的吳軍砸得人仰馬翻。
城樓箭閣內,燭火搖曳。剛剛擊退一波攻勢,虞意卸下弓矢,杜圭便快步上前,將一封密報呈上,聲音壓得極低:
“左仆射大人,孫魯班那邊……有確切消息了。”
虞意接過密報,目光飛快掃過,臉上并無太多意外。
她隨手將密報置于燭火上,火舌舔舐著字跡,迅速化為灰燼。
“她成功了?”
虞意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杜圭點頭,眼中卻無喜色,反而充滿憂慮,
“朱桓已被她用毒酒鴆殺于帳中,其親信黨羽或被剪除,或被收買。如今步陟的十萬吳軍,名義上雖仍屬步陟節制,實際兵權已盡落孫魯班之手。”
“哦?”
虞意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玩味,
“那她為何不回來復命?本宮要的,是她的投名狀,是她即刻率軍倒戈,配合守軍夾擊陸遜。如今她按兵不動……是何用意?”
杜圭眼中厲色一閃:
“此女狼子野心,蛇蝎心腸!她這是見朱桓已死,兵權在握,便起了異心,想要擁兵自重!娘娘,此女斷不可留!”他手掌在頸間做了個狠厲的手勢,“不如讓末將帶一隊死士……”
“愚蠢!”
虞意冷冷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杜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去。
“此刻步陟那十萬大軍,如同一只受驚的猛虎。孫魯班剛用血腥手段奪權,軍中正是人心惶惶、暗流涌動之際。除了她這個親手操刀、暫時懾服眾人的‘新主’,誰能輕易駕馭?殺了她,那十萬大軍立刻就會炸營,要么四散潰逃,要么被陸遜分化拉攏,反成我建業心腹大患!”
杜圭冷汗微沁:
“是末將思慮不周……娘娘明鑒。”
虞意走到箭窗前,望著城外吳軍營壘中因強攻不下而顯露出的疲態,緩緩道:
“她想要染指兵權,本宮豈能不知?本宮當年,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和冷峭。
“她手握重兵,想待價而沽,本宮便給她一個臺階,也給她一個警告。”
“那娘娘的意思是?”
“傳令給李嚴,”
虞意轉身,眼中閃爍著洞悉人心的銳光,
“讓他持本宮節鉞、帶上犒賞三軍的酒肉錢糧,即刻前往步陟大營‘勞軍’。”
“勞軍?”
杜圭不解。
“對,犒勞。”
虞意嘴角彎起一個掌控全局的弧度,
“告訴李嚴,務必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宣讀本宮嘉獎孫魯班‘臨危受命、穩定軍心’之功的旨意。然后,讓他以‘建業糧秣轉運艱難,恐大軍久駐生變’為由,就地遣散三萬思鄉情切或家在建業附近的士兵,讓他們解甲歸田。剩下的七萬精銳,本宮‘托付’給孫魯班統領,讓她繼續‘整軍備戰’,隨時聽候本宮調遣。”
杜圭眼睛一亮:
“妙!娘娘此計高明!孫魯班剛殺了朱桓,軍中必有怨懟驚懼之心,人心未附。我們主動遣散其部分冗員,既減輕了她的壓力,看似給了她甜頭,實則釜底抽薪,削弱其根本。只是……末將擔心,孫魯班能答應嗎?”
“她剛殺了朱桓,立足未穩,軍中離心離德。李嚴代表朝廷,攜厚賞前去,名正言順地幫她‘減負’,她若當場拒絕,便是自絕于朝廷,更會引得軍中嘩變。她是個聰明人,至少目前,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裝作感恩戴德地接下這份‘恩典’。”
虞意胸有成竹,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失了建業糧道,陸遜這十萬大軍,已是強弩之末,困獸猶斗。只憑他手中的存糧,最多不過支撐半月。而我們……”
她回身望向身后堅固的城池和士氣高昂的將士,以及城中堆積如山的糧秣軍械,語氣篤定:
“守上一年半載,亦非難事。”
杜圭聞言,心中大定,由衷贊道:
“娘娘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末將這就去傳令給李國公!”
虞意微微頷首,目光卻已越過建業的城垣,仿佛穿透千山萬水,望向了西北方:
“僵局已破,陸遜敗局已定。現在,只待相父在襄樊畢其功于一役,掃清曹魏余孽……這紛擾的天下,離真正平定之日,便不遠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在彌漫硝煙的箭閣中回蕩。城外的喊殺聲依舊,卻已無法撼動這座堅城,以及城中那顆已然掌控全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