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喧囂早已沉寂,只剩下巡夜士兵單調的腳步聲和遠方偶爾傳來的馬嘶。
中軍帳內,步陟并未安歇。他卸下了甲胄,只著一身深色常服,正就著案頭搖曳的油燈,審視著攤開的江東地圖,眉頭緊鎖。
“將軍,”
親衛在帳外壓低聲音稟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大公主...求見。”
步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深夜、秘密、大公主孫魯班...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本身就意味著非同尋常。
他心中瞬間涌起三分驚疑帶來的警惕,三分對這位外甥女膽魄的意外,以及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他迅速掃視了一眼帳內,確認并無不妥。
帳簾輕啟,一股裹挾著寒氣的夜風隨之卷入。孫魯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披著一件深色的連帽斗篷,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抿的下頜。她閃身入內,動作迅捷無聲,反手便掩上了帳簾,將外界的寒冷與窺探隔絕在外。
“大公主?”
步陟站起身,聲音刻意保持著平穩,但那握緊扶手后又松開的左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戒備,
“如此深夜,怎會親臨我這前線營帳?所為何事?”
他目光如炬,試圖穿透那遮擋面容的陰影,看清孫魯班此行的真正意圖。建業淪陷,大公主是怎么逃出來?又或者她已經投降了,是敵人派來說降的?
孫魯班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即使在昏暗燈火下也顯得過分冷靜的臉龐。她沒有理會步陟的探詢,仿佛那戒備的眼神只是空氣。她徑直走到案前,無視了那份地圖,從斗篷內取出一卷用特殊火漆封緘的帛書,直接拍在了步陟面前的地圖上。
“舅舅看看這個!”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冰凌般刺破了帳內的沉寂。步陟的目光落在帛書上,那火漆的印記他認得,是最高等級的密報。一絲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拿起帛書,迅速拆開封緘,就著昏黃的燈光展開。只看了幾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拿著帛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上面詳述的,正是他已知但細節更駭人的情報:諸葛亮在漢中大破曹魏主力,魏延陣斬魏軍統帥曹真,俘獲無數!
帛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東吳聯劉抗曹的大戰略,此刻顯得如此脆弱可笑。蜀漢一家獨大,此刻建業被虞意奪取,江東...還有多少掙扎的余地?一股冰冷的絕望感,混雜著對未來的巨大迷茫,瞬間攫住了他。他抬起頭,眼中那份強裝的鎮定幾乎消失殆盡,只剩下深重的憂慮和無力感:
“諸葛孔明...竟真能...至此逆天?我東吳...唉...”
孫魯班捕捉到了他眼中那瞬間的動搖和絕望。這正是她需要的突破口。她沒有給步陟太多沉浸于悲觀的時間,聲音冷冽地切入要害:“舅舅此刻,想必已看清時局之危殆?然則,眼前還有更大的兇險!”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寒意:
“此刻建業城中,虞貴人所倚仗者,不過是挾持滿城將士的家眷為質!你可知道,前線多少將領的父母妻兒,此刻都在建業城內?若大軍此刻貿然攻城…”
她沒有說下去,留白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步陟的呼吸明顯一窒。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營帳一角懸掛的家族信物,那上面凝聚著三百多口人的性命!孫魯班精準地捕捉到了他這一瞥,立刻將話鋒直指他最深的恐懼:
“舅舅一家老小,三百余口,此刻亦在城中!”
她頓了頓,語氣中刻意帶上了一絲“恩惠”的味道,
“若非我在宮中苦苦周旋,以性命擔保,求虞貴人暫緩處置…此刻,步家怕是已血流成河!”
步陟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孫魯班,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這個消息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三百多口人的生死,懸于一線!他聲音干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言當真?他們…他們現在如何?”
“性命暫時無礙。”
孫魯班斬釘截鐵地說,隨即話鋒陡然轉冷,如同淬毒的匕首,
“但!若舅舅此刻猶豫不決,或是領兵回攻建業…舅舅覺得,虞貴人還會留著這三百多張吃飯的嘴,等著成為舅舅攻城的助力嗎?屠刀落下,只在頃刻之間!”
她的話語像冰錐,狠狠刺穿了步陟最后一絲僥幸。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在步陟蒼白而掙扎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三百多條至親的性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沉默良久,如同被抽干了力氣,終于,一個名字艱難地從他喉中擠出,帶著最后一絲求證和希冀:
“那…朱桓…朱將軍的家眷…可還安好?”
孫魯班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了然。她等的就是這個問題。她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朱桓?他全家上下,不分老幼…已盡數被誅于朱雀門外。”
她刻意加重了“盡數”幾個字,讓這血淋淋的事實更具沖擊力。
“什么?!”
步陟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猛地用手撐住桌案才穩住身形。
朱桓!那可是軍中威望極高的宿將!他的家眷竟被如此殘酷地屠戮殆盡?這消息帶來的不僅是兔死狐悲的哀傷,更是巨大的震動和強烈的危機感!
他臉色煞白,失聲道:
“這…這下…可真是難辦了!”
他太清楚朱桓在軍中的影響力了。想要繞開朱桓投降,幾乎不可能。
孫魯班看著步陟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最后的重錘已經落下。她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正因為朱桓滿門被滅,舅舅!你才更要當機立斷,有所‘行動’!”
步陟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孫魯班。
殺朱桓?!這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朱桓不僅是同僚,更是威望卓著的大將!殺他,談何容易?萬一失手,或者消息走漏…他不敢想象后果。
巨大的風險讓他本能地退縮,臉上寫滿了掙扎和恐懼。
孫魯班將他所有的猶豫盡收眼底。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貼心”和“把握十足”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舅舅不必憂心,此事兇險,豈能讓舅舅親自涉險?”
她靠近一步,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此事…交給我來辦便是。舅舅只需…靜待佳音,穩住局面,莫讓消息過早泄露,引起軍中騷動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