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令如瘟疫般擴散,任玄的名字在江湖中變得炙手可熱。那些藩王使者,那些被周扒皮毒害的戍邊將領,那些被太子蒙蔽的正道人士,都將矛頭指向任玄。
他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儒青國。他手中緊握染血的賬本,上面除了太子與藩王的密謀,還有更多關于骨尊與“紅羊劫”的線索。
任玄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破釜沉舟,勇往向前,殺身成仁,將這趟渾水徹底攪清,否則儒青國將萬劫不復。
夜色深沉,任玄在一片亂石崗中停下腳步。連續數日的奔逃,讓他淬體十二重的修為也感到一絲疲憊。他收斂全身氣息,如一塊頑石融入黑暗,耳朵卻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沙沙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是風吹草動。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包圍過來,身法詭異,既非官府鷹犬,也非尋常江湖門派。
為首一人從陰影中走出,身形瘦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但腰間懸掛的玉佩卻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不是江湖人會佩戴的飾物。
“任玄?”那人開口,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任玄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運轉《冰心鑒》心法,體內的真氣緩緩流動,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灰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備,繼續說道:“我家主人想請你去做客。不是東宮,也不是哪位藩王。”
任玄的目光在那人腰間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雙魚戲珠,那是皇子齊王賈煜的私印圖樣。
朝堂之上,九子奪嫡,太子賈承嗣并非惟一覬覦那個位置的人。
“我若是不去呢?”任玄的聲音有些沙啞。
灰衣人笑了笑,笑容里透著自信。
“你手里的賬本,是個燙手山芋。太子想要它,各路藩王也想要它。你一個人,保不住,也活不長。”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兩步。“為今之計,只有我家王爺,倒可以給你一個安身之處,甚至……幫你一把。”
任玄沉默著。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這賬本是他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需要一個盟友,一個能與太子抗衡的勢力。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齊王賈煜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你們想要什么?”他問得很直接。
“賬本,”灰衣人回答得更直接,“以及你所知道的,關于‘神仙膏’和異族的一切。”
任玄心中冷笑。這些人果然是為了這個而來。他將賬本往懷里按了按,那東西絕不能交出去。
他看著灰衣人,緩緩開口:“賬本原件,我不能給。但我可以提供里面的消息。”
“至于這…神仙膏,它的危害遠超你們想象,它能控制武林高手,腐蝕邊疆守軍。東瀛、北狄都牽涉其中,儒青國危在旦夕。”
灰衣人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變化。這些情報,顯然比一本單純記錄貪腐的賬本更有價值。
“你如何證明?”
“我任某人就是見證。”任玄的語氣平靜卻有力。
“太子為何要通緝我?因為我掀開了蓋子。齊王殿下如果真有雄心,就該明白,外敵當前,內亂是取死之道。與我合作,你們能得到扳倒太子最有利的武器。所謂‘攘外必先安內’,與我為敵,這些秘密會永遠爛在我肚子里。”
灰衣人盯著任玄看了許久,似乎在評估他話語的真偽。
最終,他點了點頭。
“好。我家王爺會為你安排一個身份。不過,你也得拿出你的誠意。”
……
數日后,秦州,武林大會。各大門派齊聚一堂,氣氛凝重。東瀛倭寇犯邊的消息已經傳開,沿海數個村鎮被屠,江湖震動。
金翎閣主綦裕凡站起身,他環顧四周,沉聲說道:“諸位,倭寇之患,迫在眉睫。我等江湖中人,豈能坐視不理?依我看,當務之急,是推選一位臨時盟主,統領各派,共抗外敵!”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可這盟主之位,由誰來坐?一時間,大堂內議論紛紛。
清河劍派的趙瑞朗聲道:“綦閣主所言極是。在下以為,這位盟主,不僅要武功高強,更要有抗擊異族的經驗和決心。在下推薦一人,此人曾以一己之力,挫敗北狄高手,保我邊疆安寧。”
綦裕凡接口道:“趙兄說的,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此人還曾連破我金翎閣三道難關,智勇雙全。我推薦,任玄!”
“任玄”二字一出,滿堂嘩然。一個被朝廷通緝的“妖人”,如何能當盟主?
“我反對!”一聲厲喝響起,林風從人群中躍出,他手持一張通緝令,高高舉起。“你們要推舉的,就是這個被朝廷通緝的要犯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風身上,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不知何時已站在大堂門口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衫,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正是任玄。
林風看到任玄,眼中怒火更盛,他大聲揭發道:“此人勾結邪魔外道,行事詭秘,與南蠻部落私通,證據確鑿!讓他做盟主,簡直是引狼入室,我堂堂儒青武林,豈不是要毀于一旦!”
他的聲音回蕩在大堂里,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不少人都露出了認同的神色。畢竟,通緝令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任玄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風,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大堂里安靜下來,眾人都等著任玄的反應。可他就是不說話。這種沉默,反倒讓一些人心生疑竇。
趙瑞皺了皺眉,對林風說道:“林少主,你說他私通異己,可正是他揭露了太子與南蠻勾結的陰謀,此事已傳得沸沸揚揚。”
綦裕凡也補充道:“林少主,你對任玄的關注,似乎有些……過頭了。眼下我們討論的是抗擊東瀛,而非審判一個江湖人。”
林風被兩人一說,臉色漲紅。他確實對任玄的一切都分外在意,那“娑竭羅瞳”總能感應到這個人身上不同尋常的天命波動。
就在這時,任玄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官府說我是亂黨,可我為何被通緝?我倒要問憑什么?!”
他掌拍桌案,茶盞“哐當”蹦起半尺高,目光像燒紅的烙鐵掃過滿堂:
“是我劫了賑濟竼河災民的糧?還是我通了占我蓬萊群島和福爾摩沙的倭寇?”
“都不是!”
他猛地攥住腰間銹劍,劍鞘摩擦出刺耳的響,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視線死死釘在那些攥著令牌、臉色發灰的門派掌門臉上:“你們怕官府追責,怕門派香火斷了,我懂!可你們睜眼看看。”
“泰山城里的尸山還沒冷透,紅門租界的太陽旗都插遍了!北關邑胡同里的東洋馬隊,掙踩著咱百姓的骨頭逛街;江南私塾的先生,被逼著教孩童念‘大瀛帝國’!”
他聲音陡然發顫,指節攥得發白:“更可氣的是!那些東洋兵把咱閨女、媳婦擄走,關在黑屋子里糟蹋,活著出來的沒幾個;青龍郡那邊,他們往井里、糧里撒怪東西,人沾上就爛身子、咳血沫子,好好的村子沒幾天就空了!前陣子堤壩被炸,大水淹了千頃地,多少人抱著門板漂在水里,喊著救命卻只等來東洋人的槍子兒!”
“這哪是隔岸觀火?是倭寇的刀,已經砍在了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的脖子上,用這些陰損法子,剜著咱儒青國的根啊!”
任玄望著在場眾人那副憂心忡忡的神情,頓了頓道:“世人都道‘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隔肚皮吶!誰曉得這肚皮里藏的不是俠義,是何等難測的心思?竟能裝下吞象的貪心,更能翻覆家國的向背!”
“我任某人提著這把銹劍,斬過山賊,護過商旅,哪次不是為了這些素不相識的百姓?”
他上前一步,聲震屋瓦,眼眶泛紅,“可如今呢?官府拿我當亂黨,你們拿我當禍患。可悲!可嘆啊!”
任玄狂聲大笑道:“我不負天下人,天下人倒要拿我抵命!”
他突然拔劍,銹跡斑斑的劍鋒指向門外,那里隱約能聽見租界巡捕的馬蹄聲:“今日爾等要綁我送官,我不躲!可若還抱著‘江湖事江湖了’的念頭,看著倭寇啃食咱儒青國的骨頭!那才是丟盡了大焱子孫的臉,丟盡了我輩習武之人的魂!”
“日后爾等墳頭被后人戳著罵作‘鼠輩’、‘慫包’、‘孬種’,被釘在‘恥辱柱’上,不是我這個‘亂黨’,是你們這些眼睜睜看著家亡國亡的自詡‘名門正派’!”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只是陳述了一個簡單的事實。
任玄微微挺直了胸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任某人不才,愿為我大焱而戰,為千千萬萬的儒青兒女而戰!”
這番話,沒有豪言壯語,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頭發顫的信念。大堂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東瀛的威脅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而任玄,無論他身上有多少爭議,他抗擊北狄的戰績是實打實的。更重要的是,在場的大多數掌門,都或多或少受過太子勢力的打壓,對朝廷的通緝令本就存有幾分疑慮。
林風還想再說什么,卻被泰垠堡的一位長老拉住了。他看得出,風向變了。
綦裕凡和趙瑞對視一眼,再次站了出來。
“任玄先生大義,我等愿為任‘先生’擔保!”兩人異口同聲。
有了金翎閣和清河劍派這兩大門派的力保,天平徹底傾斜。
最終,在一片復雜的目光中,任玄被推上了那個臨時盟主的位置。
一枚象征著權力的令牌,交到了他的手上。
任玄握著冰冷的令牌,看著臺下神色各異的眾人,還有角落里林風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他知道,這頂帽子,不好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