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玥靜靜地聽著她的宣泄,然后給出了一個冷靜的診斷:“果然,還是被感性的仇恨蒙蔽了理智,導致判斷接連失誤嗎?”
她微微前傾,拋出更具誘惑力,也更具沖擊力的方案,“與本體宗聯手,憑借我們的資源和力量,可以讓唐門快速站穩腳跟,。而我,也有絕對的把握,確保唐門絕學外泄。這難道不比你像現在這樣,在敵人的地盤上,冒著巨大風險,在別人的地盤去甄別不知是否可靠的弟子,要保險得多嗎?”
她進一步點出一個唐雅可能從未深思,或者說不敢去想的致命隱患:“你就沒考慮過,在這里,在你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信任’問題如何解決?也幸虧你的對手——那個鐵血宗,似乎還沒想到這一招。如果他們派幾個自己人,偽裝成仰慕唐門或者走投無路的樣子前來投靠,你如何分辨?如果他們借此機會,偷盜秘籍,你一個人如何應對?”
朱明玥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唐雅強裝堅強的外殼,看到她內心積壓的沉重壓力與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尤其是那已經入侵大腦的異物。她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實驗性質的提議:
“如果你真的只是因為情緒問題,被仇恨和壓力壓得無法正常思考,那就把情緒發泄出來吧。你現在的精神狀況很不正常,如果只是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我可以提供給你。”
唐雅愣住了,紅腫的眼睛里滿是困惑與警惕:“你什么意思?”
朱明玥的神情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她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淡漠地,說出了那個令人震驚的方案:
“我的‘模擬’魂技,效果還在霍雨浩之上。我可以變成鐵力的樣子。你可以把我當成他,盡情地發泄你的怒火。等你冷靜下來,我們或許可以真正好好地談一談未來。”
白雪凝清冷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帶著一絲不贊同:“明玥,這個提議不妥。這樣做,非但無法疏導,反而可能助長她心中的怨恨與戾氣。難不成,你想像當初對付那只失控的黑鳳凰一樣,用‘熬鷹’的法子,硬生生磨滅她心中的仇火嗎?”
她的目光銳利,語氣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嚴肅:“這并非單純的反抗意志,這是父母之仇,是不共戴天的血恨。你總是將這些熾烈的感情,看得太輕了。”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這種直接刺激仇恨根源的方式,無異于玩火。
然而,沒等朱明玥回應白雪凝的勸阻,一旁的唐雅卻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悲傷和憤怒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她死死盯著朱明玥,一字一頓地說道:“好啊!”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說出來的話似乎生怕朱明玥反悔:“如果你對我的手法有信心的話,相信我能在不傷你性命的情況下讓我發泄。那么,如果你能堅持到我把所有手段都用完,還能站在這里,等我發泄完了,我就同意讓你使用我們唐門的功法。”
她之所以提出這個看似讓步的條件,是因為她內心深處根本不相信有人能真正承受住她傾注了全部恨意的發泄。畢竟唐門暗器中是有專門用于折磨、令人痛不欲生卻又不至于立刻斃命的歹毒玩意兒,她不相信有人能在那樣的痛苦下保持清醒,更別說堅持到最后。
“她的精神狀況非常不穩定,明玥。”白雪凝再次在精神網絡中警告,“這種狀態下的承諾,毫無意義,只會讓她在事后更加偏激。”
“我當然知道。”朱明玥的回應依舊冷靜,并且還傳遞出一種絕對的自信。“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親眼確認,她體內那東西,在這種極端情緒下會如何反應。何況,我根本不可能會輸。”
話音落下的瞬間,奇異的魂力波動自朱明玥身上蕩漾開來。她的身形、面容開始扭曲、變化,幾乎是眨眼之間,那個令唐雅日夜痛恨、咬牙切齒的身影,鐵血宗宗主鐵力,便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就在“鐵力”形象凝聚成型的瞬間,仿佛點燃了壓抑已久的火藥桶。
唐雅眼中的理智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被洶涌而出的血色仇恨徹底淹沒。她父母慘死的畫面,宗門基業被奪的屈辱,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孤獨、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最具體的宣泄口。
唐雅的身體因激動和壓抑已久的仇恨而微微顫抖著,她看著眼前已然化作“鐵力”模樣的朱明玥,最后一次,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嘶啞,警告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們唐門的暗器,有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玩意兒。而且,你的體型和他不同,我只能保證攻擊你四肢的位置,不傷你的性命。”
她的話語斷續,理智在與瘋狂的仇恨拉鋸。
朱明玥所化的“鐵力”臉上,沒有任何懼色,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她開口,聲音依舊是朱明玥那特有的冷靜腔調,與鐵力的外貌形成詭異反差:“你放心吧。盡管來。不過,我希望你發泄之后,能真正冷靜下來。”
這句話,如同最后的導火索,徹底焚毀了唐雅心中那搖搖欲墜的理性堤壩。
她不再忍耐,不再猶豫。
那雙原本靈巧制作暗器的手,此刻化作復仇的利爪。只見她雙手如同穿花蝴蝶,又似疾風暴雨般連環彈出。數十道細微卻銳利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道金色的光影,細如牛毛,卻快如閃電,瞬間沒入了“鐵力”的四肢乃至軀干。盡管她說了四肢,但情緒失控下還是覆蓋了更多區域。那并非是旨在奪命的攻擊,而是蘊含著極致痛苦的懲戒。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鐵力”的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形變。一個個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鼓包,如同活物般從他身體的各處皮膚下猛地凸起.肩膀、手臂、大腿、胸口……只是短短幾個呼吸的工夫,他魁梧的身形就變得扭曲不堪,布滿了不規則的血肉隆起,宛如一個從噩夢中爬出來的可怖怪物。
這正是唐門暗器中極為陰毒的一種——龍須針。
龍須針,并非唐門最具殺傷力的暗器,但若論制造痛苦的程度,它絕對名列前茅,甚至堪稱酷刑。那細長的金絲在發出前收縮成微小的顆粒,一旦打入敵人體內,受到肌肉力量的擠壓便會迅速伸展變成長針,深深鉆入,隨后更會在特定手法或肌肉蠕動下重新收縮、扭曲。
那一個個恐怖的大包,正是肌肉、經絡乃至血管被強行絞結、擠壓在一起所形成的。其痛苦,堪比凌遲,足以讓最堅強的硬漢精神崩潰。
唐雅死死盯著“鐵力”,期待聽到凄厲的慘叫,看到對方痛苦翻滾的模樣。這龍須針,她曾經在外院號稱最強防御的徐三石身上試驗過,僅僅一枚,就讓徐三石痛得齜牙咧嘴,幾乎失去戰斗力。而此刻,在朱明玥身上,是覆蓋了四肢的數十根龍須針同時發作,其痛苦之強烈根本無法想象。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片死寂的恐怖。
數十根龍須針在體內絞結的極致痛苦,足以讓常人瞬間昏厥甚至發瘋。可眼前的“鐵力”,除了身體那猙獰的變形,竟然連一絲悶哼都沒有發出。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千刀萬剮般劇痛的身體不是他的一般。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這超乎想象的忍耐力,讓唐雅的心猛地一沉,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涌澎湃的怒火和一種被輕視的瘋狂。她內心的情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再也停不下來了。
龍須針用盡,她便換上其他同樣以折磨著稱的唐門暗器——帶有倒刺、撕裂皮肉時會帶起一串血珠的“柳葉刀”;打入關節處,讓人酸麻脹痛到恨不得砍掉肢體的“透骨釘”;還有能引發神經劇痛,如同萬千螞蟻啃噬骨髓的“附骨之蛆”……
各種各樣的暗器,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在朱明玥的四肢上,重點照顧關節、筋絡等痛感最敏銳的部位。小小的房間內,只剩下暗器破空的尖嘯和沒入血肉的悶響。
可是,沒有慘叫,沒有哀嚎,甚至連一絲因疼痛而產生的肌肉痙攣都沒有。那具身體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座沉默的山巒,承受著一切,卻巋然不動。
終于,唐雅在又一次填充暗器的間隙,忍不住嘶聲問道:“你……你封住了自己的聲音?!對不對!”她無法理解,怎么可能有人能在這種痛苦下保持沉默。
然后,她聽到了回答。
那個“鐵力”的嘴唇翕動,朱明玥原本的聲音平靜地傳出,沒有一絲痛苦帶來的扭曲:“沒有啊。”甚至,她還反問了一句,帶著一種令人抓狂的淡然,“你是想聽……我模擬出來的慘叫嗎?”
她居然還能說話?!而且如此清晰!
看到“鐵力”開口,唐雅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終于意識到,對方并非用了什么特殊方法隔絕痛感或聲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憑借著難以想象的意志力,承受住了這宛若地獄酷刑般的痛苦。
唐雅猜對了一半,朱明玥的確沒有使用什么手段,既沒有封閉自己的聲音,更沒有關閉自己的痛覺感知,但他能承受這些痛苦,并非是因為她的意志力。
“你……你居然真的承受住了……”她喃喃自語,巨大的震驚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一部分瘋狂的火焰,讓她有了一瞬間的回神。
然而,這絲回神很快被更復雜的情緒淹沒。她記起了自己之前的承諾——如果朱明玥能忍受住她所有的手段,就允許她使用唐門絕學。不!絕不能!對鐵力的刻骨仇恨,與守護唐門絕學不容有失的執念交織在一起,讓她陷入了更深的偏執。
她眼神中的混亂和戾氣再次攀升,甚至比之前更加不顧一切。
她像是要證明什么,又像是要徹底摧毀眼前這個承受力非人的“怪物”,開始不顧一切地,將身上攜帶的所有暗器,無論功效,無論是否痛苦,如同泄洪般朝著朱明玥傾瀉而去。手法越來越快,越來越狠辣,幾乎超出了發泄的范疇,帶上了毀滅性的意味。
暗器的光芒在房間里瘋狂閃爍,撞擊聲、穿透聲不絕于耳。
可是,在一片狼藉和彌漫的殺氣之中,那個承受了所有攻擊的身影,依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沒有發出任何代表屈服或痛苦的聲音。這死寂的忍耐,比任何慘叫都更具沖擊力,重重地敲打著唐雅瀕臨崩潰的神經。
終于,“最后一枚透骨釘從唐雅顫抖的手指間飛出,刺入朱明玥的軀干。她身上攜帶的所有暗器,無論是精巧的、霸道的、還是陰毒的,此刻已徹底消耗一空。
房間內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著些許血跡和金屬碎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金屬的冰冷氣息。而站在她面前的“鐵力”,那具由朱明玥幻化而成的身軀,四肢乃至軀干上布滿了各種暗器造成的創傷、隆起和孔洞,看上去慘不忍睹。
就在這時,朱明玥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通過“鐵力”的形象發出,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些可怕的傷勢并不存在:
“雖然你后面的攻擊,已經遠遠超出了‘發泄’的范疇,如果對象不是我的話,恐怕已經死了不止一次。”她冷靜地陳述著事實,沒有指責,只是點明,“不過,算了。現在,你有所冷靜了嗎?”
唐雅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她確實冷靜了一些,但那并非是因為仇恨得到了宣泄而產生的釋然。恰恰相反,她感到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