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已經將自己所有最痛苦、最折磨人的手段都傾瀉在了這個“仇人”身上,她想象過無數次仇人在她面前哀嚎求饒的場景。可現實是,她沒有聽到一聲慘叫,沒有看到一絲痛苦的表情,甚至沒有感受到對方精神上有絲毫的動搖。
這頓發泄,就像用盡全身力氣打向一團棉花,或者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她的仇恨,她的痛苦,仿佛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是被朱明玥這非人的、近乎詭異的無動于衷所震懾,所駭住,才被迫從那種完全的瘋狂中暫時脫離出來,獲得了一絲扭曲的冷靜。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建立在驚駭之上的冷靜時刻,異變陡生。
在朱明玥的“真實之眼”中,她能夠清晰地“看”到,潛伏在唐雅大腦深處的那個奇異異物,仿佛被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此刻詭異平靜之間的落差所刺激,突然開始活躍起來。它像是一顆沉睡的種子被驚醒,延伸出無數細微的、無形的觸須,更加深入地與唐雅的腦部神經糾纏在一起。
幾乎是同時,唐雅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迷離。
她的眼前不再是狼藉的房間和傷痕累累的“鐵力”,而是浮現出了無比清晰、無比溫暖的幻覺——
那是她的父母,面容慈祥,帶著驕傲的笑容,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耳邊響起的,是他們充滿憧憬和自豪的聲音,講述著萬年前唐門的輝煌,那些力挽狂瀾的英雄,那些受萬人敬仰的榮光……
盡管她從未親身經歷,甚至她的父母也沒有親身經歷過,但在父母的描述中,她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榮耀,心中充滿了幸福和對未來的向往。那是她童年最溫暖、最珍貴的記憶片段。
然而,這溫馨的畫面如同鏡花水月般驟然破碎。
下一刻,幻覺急轉直下。父母講述榮光的聲音被凄厲的慘叫取代,她看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看到鐵力那張猙獰的臉,看到唐門的牌匾被粗暴地摘下,扔在地上……所有的幸福都在瞬間被最殘酷的現實碾碎。
剛剛有所平息的仇恨,如同被澆上了滾油,以一種更加狂暴、更加不受控制的姿態,轟然再次從唐雅心底爆發出來。那異物正在瘋狂地放大和扭曲她的痛苦記憶。
就在唐雅眼神再次被血紅覆蓋,即將徹底失去理智的千鈞一發之際,朱明玥動了。
她所化的“鐵力”身影一晃,以一種遠超唐雅反應的速度靠近,一只手如同幻影般按在了唐雅腰間那個存儲暗器的魂導器上。渾厚的魂力瞬間注入!
同時,朱明玥本體微一發力——并非用手,而是精準地操控著自身體內那數以億萬計的細胞,協調運作,產生出一股巧妙而強大的排斥力。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從“鐵力”體內傳出。只見那些深深嵌入他四肢和軀干的、所有唐雅剛剛發射出去的暗器,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強行逼出,化作一道道金屬流光,精準無比地、毫厘不差地,全部射入了唐雅腰間的儲物魂導器之中。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前一秒還布滿暗器的身體,下一秒除了留下的傷痕,所有外來物已被清除一空。
朱明玥解除了“鐵力”的幻化,恢復了原本的樣貌。她的衣服有些破損,同時卻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愈合,連同它露出的皮膚一起,同時朱明玥的眼神依舊深邃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酷刑般的體驗只是幻夢一場。
她看著眼神混亂、沉浸在仇恨幻覺與眼前驚變雙重沖擊下的唐雅,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直接看穿她的靈魂,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我姑且問一下,給你這東西的主人,你該不會認識,而且,是自愿得到這個力量的吧?”
唐雅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仿佛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被侵犯的怒意:“不要隨便窺探別人的精神!”這句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精神防御。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另外,我說的發泄,可沒說只用暗器。”
話音未落,不等朱明玥做出更多反應,唐雅周身魂力劇烈波動,四個魂環浮現,深藍色的藍銀草藤蔓如同擁有了生命的毒蛇,瞬間從她掌心瘋長涌出。
第三魂技,沙羅蛇網。
無數帶著詭異暗紋和銳利尖刺的藍銀草藤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鋪天蓋地般將朱明玥的身影徹底淹沒、纏繞、緊縮。藤蔓上的尖刺閃爍著不祥的幽光,狠狠地刺向朱明玥的皮膚。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唐雅瞳孔驟縮。
預想中氣血被瘋狂抽取、對方迅速虛弱的情景并未出現。那些尖刺確實刺入了朱明玥的身體,但藍銀草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種“無法汲取”的凝滯感。仿佛它們刺入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密度極高、完全鎖死了自身生命能量的某種存在。
朱明玥的聲音透過層層疊疊的藍銀草傳來,依舊冷靜,帶著洞察一切的了然:“細胞吞噬,這似乎并非藍銀草武魂應有的能力。你的四個魂環屬性也與這種效果無關,甚至你此刻的魂力波動,核心也并非源自于此。是依附在你藍銀草上的那些‘細胞’本身在作祟啊。”
她看著眼神愈發混亂的唐雅,終于給出了確定的判斷:“你果然是主動接受了這股力量啊。”
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只可惜,”朱明玥微微搖頭,“對身體的微觀控制力,我比你想象的還要強。”
話音剛落,那些緊緊纏繞、試圖吞噬朱明玥的藍銀草藤蔓,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枯萎。仿佛它們自身的生命能量和結構正在被反向抽取、分解。原本堅韌的藤蔓變得脆弱,然后如同風干的沙堡般碎裂,其蘊含的能量和物質,竟被朱明玥的身體以一種更霸道、更精準的方式強行吸收、吞噬了。
反向吞噬!
朱明玥輕易掙脫了已然無力化的藍銀草束縛,站在原地,身上被尖刺刺破的小傷口和衣物正在飛速愈合。她看著一臉難以置信的唐雅,語氣平和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我并非是說這種‘吞噬’的能力不好。事實上,雖然我自身幾乎不怎么使用這個能力,但也清楚這是非常強大的能力。”她頓了頓,繼續道,“我也不是說,外來者的力量就絕對不能接受。力量本身并無絕對正邪,若能化為己用,助你達成目標,自然是好事。”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直指問題的核心:“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力量真的能為你所用。”
“可事實是,這些奇異的細胞,已經侵入了你的大腦,影響了你的神智。讓你變得急躁、偏執、甚至不惜動用這類似邪魂師的手段攻擊我一個陌生人。”朱明玥的聲音帶著一種警示的意味,“現在,究竟是你操控著力量,還是這股力量在借著你的仇恨和執念在操控你?”
她指向地面上枯萎的藍銀草殘骸,以及回想起剛才唐雅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攻擊:“如果不是你操控力量,而是力量在操控你,我建議你,最好還是放棄它。而且,這種直接吞噬細胞的能力,與邪魂師的能力真的太像了,這也是我幾乎不去使用這項能力的原因之一。”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唐雅蒼白而混亂的臉上,語氣放緩,帶著一絲最后的勸誡:“而你剛才對我做出的攻擊,試圖吞噬我的細胞的行為……這已經與邪魂師的行徑無異了。”
“唐雅門主,冷靜一點吧。在你被這股力量徹底吞噬,變成一個只知道仇恨與殺戮的怪物之前。”
唐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她終于清晰地認識到朱明玥的可怕之處。先前任由自己傾瀉所有攻擊而毫發無傷,此刻更是能反過來吞噬她那得到了特殊力量的藍銀草。面對這樣實力差距,唐雅當然明白自己已經輸了。
但是,難道就要這樣屈服嗎?真的要答應她,任由她使用唐門的絕學?這個念頭如同毒刺,再次扎入唐雅本就混亂的心緒。
而這一次,她大腦中的那個“異物”仿佛感受到了宿主劇烈的情緒波動,更加瘋狂地運作起來,如同一個無形的操線木偶師,進一步剝奪著她殘存的理智。
唐雅再次動了,她雙目赤紅,幾乎完全失去了清明,只剩下本能的攻擊欲望和對眼前阻礙的憎恨。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攻擊,而是武魂與暗器的瘋狂結合。四個魂環幾乎同時亮起,藍銀草如同狂舞的毒蛇,從地面突刺,從空中纏繞,藤蔓上的尖刺閃爍著噬人的寒光。同時,她重新取出魂導器內的暗器,不管不顧地將它們全部擲出。雖然此時的唐雅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但畢竟是唐門門主,手法依然精準,還帶著一股同歸于盡的決絕。
然而,這一次,朱明玥沒有再被動承受。
面對這純粹被瘋狂驅動的攻擊,她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所有的暗器,在她的大腦計算下瞬間得到了所有的運行軌跡,以及甚至超越唐雅的理解下,被輕而易舉地接下。而那些狂舞的藍銀草,無論是地面的突刺還是藤蔓上的尖刺,在接觸到朱明玥身體乃至衣物的瞬間,竟然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那些看似普通的衣物,實則是由朱明玥自身細胞精密編織而成,其堅韌程度甚至遠超一般的金鐵。之前若非故意,唐雅的攻擊也是無法突破的,這也是這些衣物能和朱明玥的身體一起復原的原因。而這一次,藍銀草上的尖刺徒勞地在上面劃動,竟然連最細微的劃痕都無法留下。
看到唐雅如此執迷不悟,完全被那股外來力量支配了心智,朱明玥最后的一絲耐心也消耗殆盡。
“夠了,”她清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驚雷般在房間里炸響,“你已經被這股力量徹底控制了心神,該清醒一點了。”
話音未落,朱明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破了所有藍銀草的阻礙,瞬間出現在唐雅面前。一只手快如閃電,精準而穩定地按在了唐雅的頭顱之上。
唐雅渾身劇震,立刻感覺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力量,并非精神層面的沖擊,而是物理層面、實實在在的“東西”,如同無數微小的活物,正強行突破她的頭骨防御,侵入了她的大腦。
那是朱明玥的細胞。
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靈魂被剝離的恐懼感攫住了唐雅。她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那些帶給她力量、也帶給她瘋狂與痛苦的“異物”,正在被這股外來的、更強大的力量鎖定、包裹、然后……消滅,如同熾熱的陽光消融冰雪。
“不,我不能失去,我不能失去這股力量!”唐雅在內心瘋狂地祈禱、吶喊,“沒有它,我拿什么報仇?在得到它之前,我在史萊克外院都岌岌可危,她說的那個能進內院的天才,是獲得了這股力量之后的我啊。”
她的思緒混亂而絕望:“我當然知道它在影響我的神志,從那個人那里得到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的。但這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為了復仇,我必須使用它,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我都要這股力量!”
由于已經直接連接了唐雅大腦的細胞,朱明玥清晰地“聽”到了這些充滿了痛苦、掙扎與扭曲決絕的心聲。她明白,唐雅并非完全無知無覺,她清楚代價,卻依然選擇了與魔鬼交易。
然而,聽到了這些心聲的朱明玥,心中沒有產生一絲動搖,繼續用“真實之眼”鎖定那些細胞的位置,再用自己的細胞將它們全部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