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宅里的寒氣,遠不及任玄此刻心中的冰冷。
太子、骨尊、三千童男童女作祭品、藩王起兵……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鋼刀,反復剜著他的心。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走向昏死在地的國師。必須知道更多,必須挖出這張罪惡大網的每一個節點。
他的指尖亮起微光,再次探向國師的眉心。
然而,一股陰狠至極的精神力猛然從國師靈魂深處反彈而出,凝聚成一個猙獰的骷髏頭幻象,無聲地朝他咆哮。
是骨尊留下的烙印!
任玄悶哼一聲,精神力被震得一陣刺痛。這烙印如同一道天塹,死死護住了國師最后的秘密。強行突破,只會讓這縷殘魂徹底湮滅,什么都得不到。
就在他收回精神力的瞬間,一縷比墨還黑的邪力從國師額頭逸散出來,帶著腐蝕人心的氣息。
任玄胸前的太虛幽玉忽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一股柔和的吸力憑空出現,將那縷邪力瞬間吸入玉中。
玉佩的溫度沒有變化,但任玄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周遭陰寒之氣的抵抗力,似乎又強了一絲。
這算是意外之喜了。
既然問不出,那就只能搜。任玄蹲下身,飛快地在國師身上摸索起來。
片刻后,他從國師貼胸的衣袋里,摸出了一本用油浸過的軟皮包裹著的手札。
就在他將手札收入懷中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昏死在地的國師身上,一道貼在腳踝的黑色符紙無火自燃,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煙。
“不好!”任玄心中一凜。
國師的身體竟在黑煙中迅速液化,化作一灘黏稠的黑色液體,眨眼間就滲入地板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等詭異的脫身之術,聞所未聞。
任玄站在原地,眼神銳利。敵人比他想象的還要狡猾百倍,準備了如此狠毒的后手。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如夜梟般消失在廢宅之外。國師一逃,太子那邊定會立刻收到消息,此地已成險境。
尋了一處僻靜的破廟,任玄借著月光,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手札。
字跡蠅頭小楷,記錄著許多駭人聽聞的秘聞,其中不少都與“骨尊”有關。
最讓他心驚的,是一處名為“黑石陣”的所在。
手札記載,此陣位于京城西郊的一處隱秘幽谷,是太子賈承嗣培養死士、斂聚黑金的核心巢穴。
陣法能匯聚天地間的陰煞之氣,再配合藥物與邪功,將活人淬煉成悍不畏死、實力大增的殺人機器。
手札后附著一張詳細的地圖,正是谷內地勢與陣法節點的《流波山海圖》。
任玄的目光落在地圖旁的一行批注上,瞳孔猛地一縮。
“熒惑守心之日,黑石陣中三千死士出,可為父王賀。”
原來如此!三千童男童女是祭品,而這三千死士,便是起兵的刀!
時間緊迫,必須搶在“熒惑守心”天象到來之前,毀掉此陣,斷太子一臂!
夜色如墨,幽谷之中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濕冷粘稠的陰煞之氣,尋常人在此地待久了,便會氣血凝滯,大病一場。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嶙峋的怪石之間。
任玄運轉著太虛幽玉傳授的古老潛行心法,將自身氣息與周圍的陰煞之氣完美融合,宛如一縷真正的幽魂。
他的眼前,一座座營寨與哨塔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谷口的哨卡旁,幾個守衛如同木雕泥塑般站著,雙眼空洞,正是被邪術控制的傀儡。
任玄沒有驚動他們,而是根據地圖的指引,繞到一處山壁的側后方。
他看到,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通過一處嵌在山壁上的陣法節點,最終流向谷地中央一座最高的哨塔。
那哨塔,便是陣眼之一。
任玄眼中精光一閃,計上心來。他沒有直接攻擊,而是抬頭看了看哨塔上方的一處松動的巖壁。
他深吸一口氣,淬體十二重巔峰的力量凝聚于指尖,對著巖壁下方一塊不起眼的支撐石,無聲無息地彈出了一縷內勁。
“咔嚓。”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塊支撐石裂開了一道縫隙。
連鎖反應開始了。
上方數千斤的巨巖開始緩緩滑動,最終轟然墜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個陣法節點上。
“轟隆!”
巨響震徹山谷!
被截斷的陰煞之氣失去了引導,瞬間變得狂暴無比,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原路倒灌而回。
首當其沖的,正是那座最高的哨塔!
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哨塔被狂暴的陰煞之氣從內部引爆,炸成了一團沖天而起的黑色火焰,無數碎木殘片四散飛濺。
警鐘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整個黑石陣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數十道黑影從各處營房中蜂擁而出,他們皮膚慘白,雙眼泛著不祥的紅光,正是那些被淬煉的死士。
任玄的身影,也在此時動了。
他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從陰影中射出,直撲混亂的人群。
一名死士最先反應過來,嘶吼著一刀劈來。刀風凌厲,卻帶著一股死氣。
任玄腳踩《凝冰步》,身形飄忽一閃,輕易避開。
他發現這些死士的攻擊大開大合,速度極快,但招式僵硬,全無轉圜余地。
任玄反手一劍,直刺對方手肘關節。
“鐺!”
劍尖與皮肉碰撞,竟發出了金鐵交擊之聲。這些死士的肉身,竟被淬煉得如此強韌。
一擊不成,任玄立刻變招。
《冰心鑒》心法在體內急速運轉,一股至陰至寒的內力,瞬間灌注于劍身。
“噬脈寒!”
他的劍再次遞出,這一次,劍身上仿佛附著了一層無形的寒霜。
劍尖只是輕輕劃過另一名死士的手臂,那死士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層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傷口處蔓延開來,眨眼間就覆蓋了他的半邊身子。他臉上的瘋狂表情被定格,整個人化作一尊冰雕,轟然倒地。
有效!
任玄精神大振,不再保留實力。
他手中長劍一挽,一式心劍“金鱗”脫手而出。
長劍在空中化作一道絢爛的金色長虹,猶如蛟龍出海,帶著清越的龍吟之聲,在混亂的死士群中急速穿梭。
金虹過處,一名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身上瞬間覆滿寒霜,他們的動作變得遲緩、僵硬,最終接二連三地栽倒在地,內力與生機被徹底凍結。
至陽至剛的劍氣,成了“噬脈寒”陰毒內力的最佳載體,一陰一陽,相輔相成,威力倍增。
轉瞬間,已有十幾名死士被他用這種方式解決。
任玄如入無人之境,一邊收割著死士的性命,一邊朝著營地中央,陰煞之氣最濃郁的地方突進。
他知道,摧毀外圍的死士只是其次,必須破壞整個大陣的核心,才能竟全功。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傳來。
“豎子,安敢放肆!”
一名身材異常魁梧的死士頭領越眾而出,他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斬馬刀,身上的氣息比其他死士要強大數倍。
他一刀劈出,刀鋒上竟卷起一股黑色的罡風,將任玄的劍虹硬生生逼退。
任玄眼神一凝,知道遇上了硬茬。
他不再遲疑,身形如電,人隨劍走,主動迎了上去。
刀劍相交,發出震耳的轟鳴。任玄只覺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微微發麻。
這頭領不僅肉身強橫,力量更是驚人。
任玄借力后退,避開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斬擊,同時目光飛速掃視著四周。
他看到,在營地正中,有一座黑石砌成的祭壇,所有的陰煞之氣都匯聚于此。祭壇頂端,鑲嵌著一顆人頭大小的黑色晶石,正一明一暗地搏動著,猶如一顆邪惡的心臟。
那就是陣法的核心!
任玄心中立刻有了決斷。
他虛晃一招,逼退死士頭領,隨后腳下發力,整個人沖天而起,越過人群,直撲祭壇。
“攔住他!”死士頭領怒吼,卻已然不及。
任玄人在半空,將全身內力灌注于長劍之中,奮力擲出。
長劍化作一道流光,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射向祭壇頂端那顆搏動的黑石。
“砰!”
一聲脆響,黑石應聲碎裂!
整個黑石陣猛地一顫,匯聚而來的陰煞之氣失去了核心,瞬間變得狂亂無序,在山谷中四處沖撞,引發了一連串的爆炸。
任玄借著爆炸的氣浪,穩穩落地,頭也不回地遁入山谷的陰影之中,沿著早已規劃好的路線,迅速遠去。
一炷香后,任玄站在數里外的一處山巔,遙望著那片被火光與混亂吞噬的谷地。
這一役,雖未盡全功,卻也成功摧毀了太子的一個重要巢穴。
他再次拿出那本手札,翻過了記載黑石陣的幾頁。
后面的內容,讓他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快意,瞬間冷卻下來。
那是一份名單,上面羅列著一個個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名字,從六部侍郎到禁軍統領,竟有數十人之多。
太子的勢力,早已滲透到了朝堂的骨髓里。
任玄握緊了手札,感覺這薄薄的冊子,重若千斤。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太虛幽玉,玉佩溫潤如初。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吸收了邪力之后,玉佩的深處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變化,一種沉寂的、未知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他收回目光,銳利的眼神掃向遠方。就在他撤離時,他似乎瞥見在另一側的山頭上,有幾道模糊的人影也在觀望谷中的動靜,那些人的衣著打扮,絕非太子府的人馬。
會是誰?是敵是友?
任玄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風,將所有思緒壓下。不管前路有多少豺狼虎豹,他都必須走下去。
京城,那座巨大的漩渦,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