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貨的攤主給沈念禾挑選的開心果稱重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找到了宋鶴延的微信。
她什么話都沒有說,而是直接開啟一個定位共享。
做完后,她目光重新落在周圍的環境上。
共享位置發出去了,但她們不能等在這里。
菜市場雖然人多,但干貨攤這個位置并不安全。
剛剛那一撥人注意到她了,她不可能在干貨攤位上待太久,否則會引起對方的注意。
她得重新選擇一個更好的地方。
既能讓她合理在一個地方久待,且又能讓中年女人躲藏起來的地方。
她的視線越過賣干貨的攤位,穿過兩排賣蔬菜的攤子,落在了菜市場的深處。
那里有一片區域,和其他攤位不太一樣。
不是賣東西的地方。
是一個角落,靠墻的位置,堆著各種各樣的雜物。
竹編的籮筐疊了四五層高,用過的塑料布揉成一團塞在縫隙里,壓扁的紙殼子捆成一摞一摞的,還有一些斷了的板凳腿、破了的遮陽傘骨架,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被遺忘的垃圾山。
雜物的旁邊,是一個賣雞鴨的攤位。
那個位置的氣味很重。
沈念禾隔著幾十步遠都能聞到,腥的,帶著羽毛被熱水燙過之后的那種說不清的味道,混著雞糞的臭和鐵銹的血腥氣,在空氣中凝成一股濃烈的、讓人本能想捂鼻子的氣息。
賣雞鴨的攤位前面排著幾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從籠子里抓出一只母雞,拎著翅膀過秤,動作麻利得像做了千百遍。
旁邊的案板上攤著幾只剛殺好的雞,血水順著案板的邊緣往下滴,落在地上的塑料盆里,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那堆雜物,就在賣雞鴨攤位的旁邊,緊挨著墻角。
位置偏,氣味重,正常人不會往那邊多看一眼。
而且雜物堆得夠高夠密,籮筐和紙殼子層層疊疊地碼著,中間有不少縫隙和空洞,足以藏下一個人。
那個地方,很適合躲人。
剛剛搜查的那一撥人,第一時間就在那邊搜查過。
那里無疑是目前為止,最適合中年女人躲藏的地方。
沈念禾的目光在那堆雜物上停了兩秒,然后收回來。
她側過頭,看向躲藏下方的中年女人。
沈念禾沒有說話,只是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鞋。
那一下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中年女人看懂了。
她點了點頭。
在干貨攤的老板娘將稱好的開心果裝進袋子里,扎好口,放在電子秤旁邊,等著沈念禾付錢。
就在她低頭拿袋子的那一瞬間,中年女人從那堆雜物堆里出來。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
攤主將袋子遞過來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沈念禾身側。
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風衣的女人,頭發有些亂,臉色不太好,低著頭站在那里,安安靜靜的,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攤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菜市場里什么樣的人都有,結伴來買菜的兩個女人,一個等一個買,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沒多想,將袋子遞到沈念禾手里,笑著說了句:“姑娘,吃得好,再來買?!?/p>
沈念禾接過袋子,笑著點了點頭:“好,謝謝阿姨。”
她掏出手機,掃了攤上的收款碼,利索地付了錢,轉身就走。
中年女人跟在她身側,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
不近,不像親密的朋友;
不遠,也不像陌生人。
她們并肩往前走,混在菜市場的人流里,朝著深處那個賣雞鴨的方向走去。
周圍沒有人多看她們一眼。
走出去約莫二三十步,沈念禾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掃過身側的中年女人。
然后,她的目光朝左前方輕輕一抬。
那個方向,菜市場的角落,有一堆雜物。
籮筐疊著籮筐,紙殼子摞成一摞一摞的,塑料布從上面垂下來,遮住了大半。
旁邊是賣雞鴨的攤位,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腥氣。
那個眼神很輕,很短。
中年女人看到了。
她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沈念禾一眼,但她領悟了對方意思。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節奏,和周圍每一個逛菜市場的人沒有區別。
到了賣雞鴨的攤位前,沈念禾停下腳步。
“老板,土雞怎么賣?”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隨意的詢問。
老趙正蹲在籠子后面收拾東西,聽到聲音抬起頭,見是個年輕姑娘,臉上立刻堆起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十五一斤,正宗土雞,姑娘你看看?!?/p>
他說著,轉身去籠子里抓雞。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中年女人快速的躲藏進了那堆籮筐和紙殼子堆成的陰影里,無聲無息。
沈念禾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老趙手里的那只雞上,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看著還不錯?!彼f,語氣自然,“幫我挑一只肥的吧。再麻煩幫忙處理一下。”
老趙應了一聲,開始給她挑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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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麗大酒店,2208房間。
午后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光帶,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窗外天色灰白,云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將整座城市罩在底下。
宋鶴延坐在書桌后方,脊背挺直,面前攤著幾份尚未處理完的文件。
鋼筆擱在一旁,墨跡已經干透了,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他沒有看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機上一一屏幕暗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沒有任何消息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看不出什么變化,灰蒙蒙的,和半個小時前沒什么兩樣。
但墻上掛鐘的分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跳,跳得人心頭微微發緊。
房間里很安靜,偶爾從走廊里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宋鶴延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節奏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