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被走在一旁的李秘書盡收眼底。
他落后宋鶴延半步,原本正低頭看手機上的消息,聽見那聲輕咳時抬起頭,正想遞水。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一只手已經先他一步伸了出去。
他看見那顆潤喉糖被放進宋廳掌心,看見宋廳微微怔了一下,看見他低頭看了那姑娘一眼,然后將糖放進了嘴里。
然后他看見了宋廳臉上的表情。
那種表情很淡,淡到外人根本看不出區別。
但李秘書跟了他這么多年,太清楚了。
那不是“將就”,不是“勉強”,更不是“給個面子”。
那是……舒服。
是那種從緊繃到松弛、從不適到舒適的微妙變化,藏在眉眼之間,藏在呼吸的節奏里,藏在肩膀微微放松的那一瞬。
李秘書心頭微微一驚。
他居然沒注意到。
他跟在宋廳身邊這么多年,自認為對他的每一個習慣、每一種狀態都了如指掌。
宋廳說話多了會喉嚨不舒服,他知道。
通常這個時候,他會遞上一杯溫水。
溫度要剛好,不能太燙刺激喉嚨,也不能太涼壓不住燥。
但今天,在那顆潤喉糖被遞出去之前,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宋廳的不適。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禾的背影上,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姑娘,觀察力比他敏銳。
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事先準備好的殷勤,就是很自然地注意到了,然后很自然地遞了出去。
潤喉糖不是多貴重的東西,誰都能想到。
但能在那個瞬間想到、在那個瞬間遞出去,靠的不是注意事項,也不是事先準備。
是細心。
是那種真正的、發自本能的細心。
李秘書垂下眼,默默將這一幕記在心里。
潤喉糖。
記下了。
幾個人走到車邊。
司機已經打開了車門,站在一旁等著。
宋鶴延彎腰上車,在獨立座椅上坐下。
沈念禾跟著上了車,照例坐到后排三人座靠窗的位置。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基地大門。
車里的暖氣開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影子,飛快地向后掠去。
沈念禾坐穩之后,伸手打開自已的挎包,從里面拿出一個保溫杯。
那杯子不大,深灰色的杯身,磨砂的質感,看起來普普通通。
她擰開蓋子。
這是早上出門時裝的水,到現在應該還是溫的。
她微微探身,將杯子遞到前排座椅的旁邊。
“宋廳。”她叫了一聲。
宋鶴延側過頭,看向她。
她將杯子又往前遞了遞,語氣自然:“現在喝水,會更舒服。”
宋鶴延看了她一眼,接過杯子。
他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水溫剛好。
不是燙的,也不是涼的,是那種入口溫潤、順著喉嚨滑下去能帶出一片暖意的溫度。
潤喉糖的清涼還在,溫水的暖意順著那股清涼滑下去,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將長時間說話后喉嚨里的干澀和灼燒感徹底撫平了。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消散了大半。
他握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才擰上蓋子,將杯子放在手邊的杯架上。
“謝謝。”他聲音比方才清潤了些。
沈念禾彎了彎唇角,靠回座椅上,沒再多說什么。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車窗外流過,在她臉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靠在窗邊,看著那些飛速掠過的燈光,嘴角還掛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前排,宋鶴延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手邊的杯架里,那個深灰色的保溫杯安安靜靜地立著。
他沒有睡著。
他只是閉著眼,感受著喉嚨里那股清涼和溫潤交織的舒適感,感受著那顆潤喉糖的甜意在水溫的浸潤下慢慢化開的感覺。
-
小年夜前夕的午后,陽光稀薄,透過酒店會議室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影。
宋鶴延在里間與人談事,門半掩著,偶爾有低沉的說話聲傳出來,聽不清內容,只聽得見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
沈念禾坐在外間的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
屏幕上是一些關于東市周邊農家樂的詳情。
李秘書站在窗邊,正低頭看著手機上的什么消息。
他的姿態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褲袋里,另一只手握著手機,拇指偶爾滑動一下。
這在他是難得的空閑。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里間那扇半掩的門,心里盤算了一下。
她站起身,朝李秘書走過去。
“李秘書。”她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不高。
李秘書抬起頭,看向她:“沈小姐,怎么了?”
沈念禾微微側身,朝里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小聲說:“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你,方便嗎?”
李秘書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門。
里面傳來的說話聲依舊平穩,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點了點頭:“行。”
兩個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在靠墻的一處休息區站定。
這里離里間遠了些,說話不會打擾到里面的人。
里間的門半掩著,宋鶴延坐在主位上,對面是東市某部門的一位負責人,正拿著一份材料說著什么。
他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個問題。
但他的眼尾余光,在那扇半開的門縫里,瞥見了二人交談,相攜離開的畫面。
他的目光在那道消失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旋即收回,繼續聽對面的人匯報。
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窗邊,李秘書站定,轉過身看著沈念禾:“小禾,有什么事你說。”
沈念禾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道:“李秘書,我想問一下……宋廳住的地方,能不能換?”
李秘書微微一怔:“換地方?”
“對。”沈念禾點點頭,“我表姐在這邊認識一些人,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地方,是個農家莊園,環境很不錯。有山有水的,空氣也好,比酒店安靜多了。”
她又補充道:“我想著宋廳這段時間天天在外面跑,挺累的。晚上要是能住在這種地方,放松放松,應該會好一些。馬上就是小年夜了,宋廳可以休息兩日,正好可以放松放松。”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真誠,語氣也誠懇,聽起來就是一個晚輩在替長輩操心。
李秘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小禾。”他開口,語氣溫和,“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這是不允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