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國梁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背影。
他旁邊幾位老同志也沒閑著,一個兩個的,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角落里飄。
臺上新人在交換戒指,他們卻沒什么心思看。
有人心里暗罵房家不會辦事。
兒媳婦家里有什么人脈都摸不清楚,把人弄到角落里坐著,這不是得罪人么。
也有人替房家惋惜。
這一層關系要是抓住了,房家在東市的地位還能再往上走一走。
可惜,有眼不識泰山。
宋鶴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
有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那點遺憾怎么都壓不下去。
他們這些人,在東市算得上有頭有臉,可跟中樞下來的人比,差著好幾個臺階。
平日里想接觸都沒機會,今天好不容易見著了,卻連上去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場合不對,硬湊上去只會適得其反。
這個道理誰都懂,但還是忍不住遺憾。
燈光依舊,音樂依舊,臺上的新人已經交換完戒指,正擁抱接吻,掌聲如雷。
角落里那張桌子已經空了一個位置,滿廳的賓客里,只有寥寥幾個人注意到了。
房國梁注意到了,趙衍注意到了,還有幾個坐在主桌附近的、心思活絡的老狐貍也注意到了。
他們看著那個空出來的椅子,心里各自盤算著各自的事。
程淮看著那道消失在門口的身影,湊到趙衍耳邊,壓低聲音:“衍哥,那件事咱們還繼續嗎?”
孫嘉和周明也看了過來。
幾個人都在等趙衍開口。
趙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了程淮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吞了。
要不是場合不對,這一巴掌已經扇上去了。
“你他媽在找死?”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你以為姓宋的過來是吃席的?”
程淮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那是來給人撐腰的。”
趙衍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里那張已經空了一個位置的桌子上,眼底的陰鷙濃得化不開。
他真是小瞧了沈念禾那個女人。
他以為她只是個長得好看的南城姑娘,以為她背后沒什么人,以為她是他可以隨意擺弄的物件。
沒想到,她居然認識宋鶴延那樣的人物。
至于宋鶴延是不是沈家的親戚,他觀察過了。
桌上那些人的反應騙不了人。
沈家那幫人對宋鶴延客氣,但不是親戚之間的那種熟稔。
宋鶴延是沖著沈念禾來的。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扎得他胸口發悶。
程淮被罵了一通,非但沒有生氣,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他就怕趙衍精蟲上腦,非要硬來。
到時候趙衍倒不倒霉他不知道,他們這些跟在身邊的人,百分百會死得很慘。
他們是不學無術,但不是傻子。
宋鶴延今天往那個角落里一坐,就是給所有人看的。
這個人,我護著。
他們看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但看得懂人心。
宋家是什么門第?
宋鶴延是什么人?
上一輩在中樞、在軍中擔任要職,他自已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
這樣的人,專門來一場婚宴,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就為了跟一個姑娘說幾句話,然后走人。
這不是撐腰是什么?
孫嘉沉默了一會兒,又試探著開口:“衍哥,咱們可以等一等。以后總有機會。”
趙衍側過頭,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兇,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孫嘉后背一涼,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說了。
趙衍收回目光,沒回答他的話,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喉結滾動,眼底的暗色沉了又沉。
宴席結束后,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沈念禾正打算往門口去,被陳蘭一把拉住胳膊,拽到了走廊拐角處。
“媽?”沈念禾看著母親那張繃著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陳蘭沒有松手,壓低了聲音:“那個宋鶴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現在是不是要去找他?”
她從婚宴上就一直憋著,憋到現在,總算找到機會問了。
她原本以為女兒跟那個宋鶴延之間有什么,可看兩人相處的樣子,又不太像。
太客氣了,客氣得不像有私情。
可要說只是同學的小叔,特意跑這一趟,又實在說不過去。
同學的小叔,跟同學都不一定有多親近,犯得著專程來參加一場婚宴,還坐在她們家那張角落里的小桌子上?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她想了半天想不通,只能來問女兒。
沈念禾就知道瞞不過父母。
她耐著性子,語氣盡量放得自然:“媽,他真是我同學的長輩,只是比我們大一點點。你別瞎想。其他的事,等以后我再告訴你。”
她又補了一句,“我真有急事,先走了。”
說完,她不等陳蘭再開口,轉身就走。
再不跑,她怕自已編不下去了。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她太難了。
陳蘭站在原地,看著女兒快步走遠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喊她。
沈念禾走出宴會廳,拐進電梯間。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22樓。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她靠在電梯壁上,盯著那跳動的數字,心里在思索著。
他讓她去那個房間,是有什么事?!
想了半天,也想不到宋鶴延有什么事能和她說。
沈念禾站在2208房間門口,按下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
宋鶴延站在門內,已經換下了婚宴上那套深色西裝,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毛衣,少了些白日里的疏離,多了幾分居家的從容。
他側身讓開,沈念禾走進去,目光在房間里掃了一圈。
是個套房。
客廳寬敞,燈光柔和,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水還冒著熱氣。
“坐。”
宋鶴延示意她坐到沙發上,自已在她對面坐下。
他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念禾面前。
沈念禾接過來,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里那點忐忑散了些。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頭。
“小叔。”她開口,“您找我過來,是有什么事?”
宋鶴延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折回來,放在沈念禾面前。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他示意她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