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認出了那張臉,東南亞華商圈子里排得上號的人物,名下產業遍布幾個國家。
但此刻,他在那個穿睡袍的男人面前,像一只等待示意的家犬。
房間里還站著四個人。
門口兩名保鏢,像兩座沉默的鐵塔。
沙發兩側,還站著兩人。
左側那個,身形龐大得驚人,肩寬如山,粗壯的胳膊裸露在外,虬結的肌肉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紋身,從腕口一直蔓延到衣領深處。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動的墻。
右側那個,身姿挺拔,氣勢內斂。
三十出頭,五官輪廓分明,骨相不錯,可以稱得上佳。
只可惜,他的大半張臉,從眉骨到下顎,被大面積的灼燒疤痕覆蓋,皮膚皺縮,顏色深淺不一,在昏暗中顯得尤為可怖。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靜地站著。
但沈念禾知道,這間屋子里最危險的,除了沙發上那個穿睡袍的男人,就是這兩個人。
她收回視線,跟著隊伍走到舞臺邊緣。
舞臺上燈光亮起,將她們籠罩在柔和的光暈里。
臺下的昏暗與臺上的明亮形成一道無形的墻。
沈念禾站在自已的位置上,余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方向。
“……秦爺,林家兄弟那邊……”張世明的聲音飄過來,帶著刻意的謙卑。
秦燼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中緩緩上升。
“今日來是放松的。”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張世明瞬間噤聲。
“不談事情。”
張世明連連點頭:“是是是,秦爺說得對,是我冒失了。”
秦燼沒有理他。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房間里異常清晰。
側門打開,一隊女子魚貫而入。
環肥燕瘦,容貌無一不是精心挑選過的出挑。
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裙,安靜地走到沙發前,站成一排。
秦燼抽了一口雪茄,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偏過頭,幽深的眸子瞥向張世明。
“選一個。”
張世明愣了半秒,隨即笑著站起來,目光從那排女子臉上掠過。
他選得很快,隨手指了一個看著順眼的。
那女子微微躬身,走到他身側,跪坐下來,開始給他倒酒。
其余女子沒有半分停留,安靜地退出房間。
秦燼沒有動。
他依舊靠在沙發深處,雙腿交疊,那只沒有夾雪茄的手隨意搭在扶手上。
跪在他腳邊的女子依舊低著頭,小心伺候著。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選人。
只是繼續抽著雪茄,目光穿過自已吐出的煙霧,落向舞臺的方向。
“南大那批舞蹈生,”他忽然開口,語氣懶散,“跳得不錯。”
張世明立刻接上:“是是是。”
“看看。”秦燼說。
張世明識趣地閉上嘴,端起酒杯,目光也轉向舞臺。
沈念禾站在臺上,隔著那層薄薄的紗,隔著臺上臺下的光暗分明,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們一行人身上。
不是審視,不是興趣,只是隨意地、漫不經心地掃過。
像在看一件擺件。
她垂下眼睫,擺好起始姿勢。
音樂如水般流淌。
十道身影在舞臺上舒展、旋轉、交錯。水碧、藕荷、月白的長裙在燈下漾開層層柔光,廣袖翻飛時如煙似霧,收攏時又像落花歸于塵土。
她們跳的是《煙雨江南》。
那支在歡迎酒會上贏得滿堂彩的開場舞。
但此刻,沒有掌聲,沒有贊嘆,只有自已的呼吸和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寂靜里。
沈念禾站在隊列中央,余光掠過臺下。
秦燼依舊靠在沙發深處,姿勢慵懶、疏離。
雪茄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眉眼,只有偶爾點點的紅光,提醒著那雙眼睛仍在看著這里。
張世明端著酒杯,目光已經開始飄忽。
紋身的巨漢沉默如山。毀容的男人一動不動。
整個房間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墓穴,只有音樂是唯一流動的東西。
當音樂落下最后一個音符,舞臺上的十道身影緩緩收勢,定格。
安靜的幾秒。
沈念禾垂著眼,能聽見自已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汗水從額角滑落,洇進面紗的邊緣。
臺下,秦燼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抽了一口雪茄。
“張總。”他偏過頭,語氣懶散得像在問今晚的菜合不合口味,“覺得如何?”
張世明立刻坐直身體,臉上堆起笑容:“好看,太好看了!不愧是專業的舞蹈演員,這功底,這身段,絕了。”
他說得熱切,但誰都知道,他根本沒怎么看。
秦燼沒有回應他的熱絡。
他只是又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那雙幽深的眸子依舊落在舞臺上。
“繼續。”
兩個字,不輕不重。
臺上的十個人愣住了。
江秀下意識地側過臉,看向沈念禾。
另外幾個女生,也紛紛朝著沈念禾投去詢問的眼神。
沈念禾面紗下的臉沒有什么變化。
她微微點了點頭。
音樂再次響起。
十道身影重新流動起來,旋轉、揚袖、回眸。汗水早已濕透衣背,但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
更沒有人敢問,為什么不是提前說好的,隔一段時間演出一次。
沈念禾在旋轉的間隙,余光掃過臺下。
秦燼依舊靠在沙發深處,姿勢與方才沒有任何變化。
那雙眼睛藏在雪茄的煙霧后面,看不清情緒。
跪在他腳邊的女子仍然低著頭,像一尊精致的擺件。
張世明已經端起酒杯,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流連,不再關注舞臺。
紋身的巨漢和毀容的男人,一左一右,沉默如山。
整個房間,只有音樂在流動。
第二遍結束。
十個人喘著氣站在臺上,汗水滴落在舞臺邊緣。
沒有人敢動。
秦燼抬起手。
雪茄的煙霧在他指尖裊裊上升。
他的目光從那一排身影上緩緩掃過,像在檢視某種不太滿意的貨物。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正中間。
那只手抬著,沒有放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
修長的食指,指向舞臺中央。
“你留下。”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但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瞬間低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