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楚明珠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一旁的謝岱也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先帝,又看向搖搖欲墜的楚明珠。
先帝仿佛沒有看到他們的震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有些殘酷:
“鳳凰轉世這樣的命格,是祥瑞,也是催命符。”
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字字如冰錐,鑿在人心上:
“它若落在真正的天家血脈身上,是錦上添花的福澤。可若落在有心人眼里,落在那些覬覦皇權的野心家手里,便是攪動風云、傾覆江山的絕佳利器!”
先帝艱難地喘了幾口氣,眼中流露出屬于帝王的冷酷和父親的掙扎:
“作為一個父親,朕只能選擇,盡全力護住自已真正的孩子。”
他終于將目光重新投向楚明珠,那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殘忍:
“所以,當年弘安批出鳳凰命格后不久,朕便暗中將真正的女兒送出了宮,交給絕對可靠的心腹撫養,讓她遠離這是非之地。”
“而你…” 他的目光復雜地停留在楚明珠慘白如紙的臉上,“是朕派人從宮外尋來的、生辰八字相合、容貌亦有幾分相似的孤兒。”
“朕將你接入宮中,賜予公主尊榮,讓你代替真正的明珠,活在明處、吸引所有目光與算計。”
話落,楚明珠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搖著頭,想要否認,可內心深處,那些多年來隱約的疑惑,此刻如同潮水般洶涌而出。
父皇對她,看似疼愛有加,賞賜不斷,可那份疼愛總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疏離。
父皇偶爾看她時,那復雜難明的眼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的想不通,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一個被精心挑選,用來吸引所有明槍暗箭的替身。
她的尊榮是假的,她的血脈和名字是假的,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屈辱、掙扎,都是為了保全真正血脈而設下的局。
巨大的荒謬感與寒意席卷了她,她幾乎站立不穩。
謝岱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一個箭步上前,緊緊將渾身冰冷顫抖的楚明珠擁入懷中。
他低頭,在她耳邊,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道:
“阿楚,看著我!無論你是誰,是公主還是平民,你都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謝岱的懷抱溫暖有力,稍稍穩住了楚明珠瀕臨崩潰的心神。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身體卻不再抖得那么厲害。
先帝看著相擁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他吃力地抬起手,示意謝岱上前。
謝岱輕輕拍了拍楚明珠的背,將她扶到旁邊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下,為她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鬢發,低聲道:“等我一下。”
然后,轉身,走到龍榻邊,單膝跪地,垂首道:“陛下。”
先帝用枯瘦的手抓住謝岱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
他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最后的光芒,那是屬于帝王對江山社稷最后的執著:
“太子…”他喘息著,每個字都像從肺腑中擠壓出來,“他心術不正,執念成魔,對明珠…對你,都懷有極大的惡意。”
“他有治國之才,卻無容人之量,更缺仁君之德,…朕走后,他登基為帝,大權在握,必不會安分!”
先帝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死死盯著謝岱,“朕只求你一件事,若真有那么一天,到了撥亂反正的地步…”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你也需隱忍,需等到下一任太子長成,有足夠的能力,能夠穩住朝局、安撫天下之時!”
“絕不可因一時之憤,便行動搖國本之事!絕不能讓我楚家的江山,最終拱手讓與他人!謝岱,你可能答應朕?!”
謝岱沉默了。
他想起楚硯對阿楚的傷害,想起那些層出不窮的暗殺,想起這個禽獸未來可能變本加厲的瘋狂。
“答應朕!”
先帝的手抓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謝岱的皮肉,眼中滿是哀求。
寢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先帝粗重的喘息和楚明珠低低的啜泣聲。
良久,謝岱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從喉間擠出一個字:
“…是。”
先帝仿佛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抓著謝岱的手也無力地松開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到極點的笑容,用盡最后的力氣,提高聲音:
“來人,宣所有人進來…”
殿門打開,以太子楚硯為首,皇室宗親、重臣魚貫而入,按照品級次序,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謝岱退回到楚明珠身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與她一同跪下。
一名太監顫抖著展開兩道早已擬好的圣旨,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中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太子楚硯,仁孝聰慧,克承宗祧,著即帝位,嗣守鴻圖,君臨天下。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
“二、長公主楚明珠,溫婉賢淑,駙馬都尉、鎮國公謝岱,忠勇勤勉,夫婦一體。”
“特諭:新帝在位期間,非謀逆大罪,不得令長公主與鎮國公和離,不得褫奪謝氏鎮國公爵位傳承,亦不得以任何緣由,取謝岱性命。欽此。”
這道旨意,既是先帝對楚明珠最后的一點補償,更是給謝岱和整個謝家的一道護身符。
一道懸在新帝楚硯頭頂的枷鎖,迫使他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對謝岱趕盡殺絕。
圣旨念罷,余音似乎還在殿中回蕩。
龍榻之上,先帝望著虛空,眼神徹底渙散,最后一絲氣息,也隨之消散。
太監尖利悲愴的聲音響起:“陛下…駕崩了!”
“咚!咚!咚!”
沉重緩慢的喪鐘,從皇宮最高處響起,一聲接一聲,穿透宮墻,傳遍長陵。
而跪在人群中的楚明珠,在身世的打擊下,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軟軟地倒在了謝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