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默了片刻，楚明珠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手段層出不窮，陰狠毒辣。此事并非你本意?！?/p>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依舊跪著的謝岱，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寬慰的意味：
“無事，我不怪你。這本就是沖著你我婚事來的算計?！?/p>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于熾熱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艱澀，卻又努力維持著平靜：
“若…若你當真對那位碧笙姑娘，存了些許憐惜之意，或是覺得此事終究對女子名聲有損，需對她有所交代，我可以同意，讓她以良妾的身份進門，畢竟她也是身不由已，事成之后，她恐怕也難以…”
“呵?！?/p>
一聲充滿自嘲與苦澀的冷笑，從謝岱口中溢出，打斷了她那深明大義的話語。
謝岱緩緩站起身，目光緊緊落在楚明珠平靜得過分的面容上。
那平靜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得他心頭鮮血淋漓，也刺穿了他所有強撐的鎮定。
謝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早該知道的，你怎么可能介意。你不喜歡他，也…從來不曾喜歡過我。”
他的目光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處：“你答應嫁我，只是因為我是你當時能抓住的唯一一根可以逃離牢籠的稻草?！?/p>
“是權衡，是無奈，是別無選擇下的庇護所，唯獨…不是兩情相悅，對吧？”
楚明珠被他眼中那濃烈的痛苦與失望刺得一顫，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她急切地想要解釋，想要說不是這樣的，可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輕喚：
“謝岱，我…”
“沒關系?！?謝岱再次打斷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沙啞，卻依舊固執地看著她的眼睛，“真的，沒關系的阿楚?！?/p>
“我依然很慶幸，慶幸我有能力幫你，慶幸我能娶你，哪怕你對我并無男女之情。能護你周全，能讓你離開那個禽獸，于我而言，已是上天眷顧?！?/p>
他向前一步，距離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微顫的睫毛，語氣帶著一絲祈求：
“可是阿楚，下回，別再輕易說出讓我納妾的話了，好嗎？”
“除了你，我謝岱此生，不會娶任何女子，無論是妻，還是妾，無論是出于責任、憐憫，還是任何別的理由。”
“我的心很小，從三年前獵場上初見那一刻起，就只裝得下一個人。從前是，現在是，以后…直到我生命盡頭，永遠都是。”
“你不需要大度懂事，更不需要為我考慮這些。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子。這就夠了?！?/p>
話落，楚明珠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帶著祈求的眼神。
她緩緩抬手，按住自已的心口。
那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酸澀，仿佛被謝岱最后那番話，注入了一種陌生滾燙的東西，灼得她眼眶發熱。
楚明珠忍不住抬手，輕輕撫在他臉頰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哽咽，“…好。”
記憶的畫面流轉，謝岱回到鎮國公府，沒有沉浸在挫敗之中。
今日之事，如同當頭棒喝，讓他清醒地認識到，楚硯的瘋狂與不擇手段遠超想象。
對方已經不再滿足于朝堂打壓，開始動用更陰私的下作伎倆，甚至可能涉及尋常武力難以應對的玄門陰詭手段。
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跟頭栽一次就夠了。
他徑直走入書房，屏退下人，開始翻找府中所有可能與玄門術法、奇聞異事相關的藏書、筆記。
謝家世代將門，本不該有這些，但他隱約記得，祖父晚年似乎對某些玄妙之事頗感興趣。
他耐著性子，一卷卷、一冊冊地翻閱、查找。
終于，在一堆塵封的兵書和地理志下面，意外地翻出了一本以特殊皮革包裹的厚實筆記。
翻開扉頁，屬于祖父剛勁的字跡映入眼簾。
隨著閱讀，謝岱的眼中漸漸露出驚異之色。
筆記中記載的，并非行軍布陣，而是許多關于符箓、陣法、靈氣運轉的見解與嘗試。
筆記中提到，謝岱的祖母，竟出身一個早已沒落的玄門小派。
她雖因嫁入將門而不再修行，卻將一些基礎知識和隨身攜帶的幾本古籍留在了謝家。
祖父晚年思念亡妻，開始研究妻子留下的這些東西，便有了這本筆記。
這對此刻的謝岱而言，簡直是絕處逢生。
他如獲至寶，立刻沉浸其中。
謝岱本就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又心志堅定，雖無靈力基礎，但憑借筆記中詳盡的圖形注解和祖父的實踐心得，竟也開始嘗試照著描繪最簡單的符箓。
他開始理解那些術語，嘗試感知筆記中提到的靈力。
記憶再次流轉，畫面變得壓抑沉重。
皇宮深處，帝王寢殿。
濃郁的藥石之氣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龍涎香也掩蓋不住的衰敗氣息。
重重簾幔低垂，隔絕了外間大部分光線，只留幾盞長明宮燈，在角落里投下昏黃的光暈。
先帝曾經威嚴飽滿的面容如今枯槁如深秋落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依舊殘留著屬于帝王的銳利光芒。
只是那光芒如今蒙上了一層灰敗暮氣，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
他將長公主楚明珠和已是鎮國公的謝岱傳喚至榻前。
屏退所有宮人內侍，殿內只剩下他們三人，以及窗外嗚咽的風聲。
先帝的目光首先落在楚明珠身上，那目光復雜至極，有疼惜，有愧疚。
良久，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骸昂⒆?，朕這一生，自問對得起江山社稷，對得起黎民百姓，對得起列祖列宗…唯獨，對不住你?！?/p>
楚明珠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株被風雪摧折卻不肯徹底倒下的青竹。
聽到先帝的話，她沒有像尋常子女那般痛哭流涕地說“父皇別這么說”，也沒有露出任何被觸動的哀戚。
她的眼中，是一片淡漠。
她沒有辦法違心地說出沒關系，因為真的有關系。
楚明珠的沉默，比任何哭訴和質問都更讓先帝感到刺痛。
先帝似乎從她的反應中讀懂了什么，他緩緩開口，說出那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或許…早已不認朕這個父皇了?！?/p>
他喘息著，語速很慢，卻字字如錘，砸在人心上，“但朕還是必須要告訴你，因為，這對你，或許…是另一種解脫?！?/p>
“你其實…并不是朕的親生女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