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阮孤雁的魂體則安靜許多,她先是對著姜渡生盈盈一禮。
隨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她顯形后,就死死盯著她的崔衍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書房內(nèi)搖曳的燭火,窗外隱約的風聲,甚至王大壯那帶著委屈的絮叨,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崔衍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澀發(fā)緊,所有的話語此刻都哽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魂影,比記憶中最后一次見面時纖細,卻依舊帶著那份溫柔和堅韌。
那是從小會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表哥的小姑娘,卻因為他們的疏忽和不信任,在最美好的年華里,背負著莫須有的污名,含恨而終…
崔衍所有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低語,“孤雁,對不起…是兄長沒有護好你。”
阮孤雁的魂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她透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那身虛幻衣裙的衣角,嘴唇輕輕翕動。
似乎想喊一聲久違的表哥,卻終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唯有那雙清澈的眼眸,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般的光澤,里面翻涌著經(jīng)年累月的委屈,以及一絲釋然。
她輕輕搖頭,想要上前,卻又遲疑地停住。
陰陽兩隔,再難觸碰。
姜渡生看著這一幕,轉身走出書房,回來后,手里多了剪刀和幾張黃符紙。
她動作極快,手指翻飛間,一個眉眼身形與阮孤雁生前有七八分相似的紙人便在她手中成型。
她將紙人放在阮孤雁魂體面前的地上,指尖一點微光沒入紙人。
“你先將就著用這個,方便說話走動。”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著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謝燼塵,轉身走出了書房,并帶上了門。
門外,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
謝燼塵側頭看向身旁的姜渡生,她額間的朱砂似乎在散發(fā)著微光。
“姜渡生,以前我總覺得佛家的慈悲,多少帶著些虛偽,可直至遇見你,我心中的佛女似乎有了模樣,看似萬事不掛心,實則比誰都心軟。”
姜渡生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怔,臉上莫名有些發(fā)熱。
隨即,她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此刻我看破紅塵,日后,不能再與你…”
話沒說完,王大壯的魂體跟著飄了出來,很沒有眼力見地橫插在二人之間。
他跟在姜渡生身側絮絮叨叨,聲音里充滿了哀怨:
“大師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也要個身體!這幾日在那笛子里,雖然不冷也不餓吧,但啥也干不了,可把我憋壞了!”
“最重要的是,我都好久沒聞過美食的香氣了!饞得我魂兒都要散了!”
姜渡生被他這一打岔,方才那點微妙的氣氛頓時煙消云散。
她停下腳步,看了王大壯一眼,“大壯啊,”她喚了一聲,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個問題,“你說,這是我給你剪的第幾個身體了?”
王大壯聞言,當真掰著透明的手指頭,一臉認真地數(shù)了起來:
“第一個是比我自已還丑的紙人,歪鼻子斜眼的;第二個是丫鬟,穿著裙子被調(diào)戲了;第三個是…哎?是啥來著?”
數(shù)著數(shù)著,他自已也亂了,干脆耍起無賴:“我不管!大師,您給阮妹子剪了,就得給我剪!不能欺負短命鬼啊!我生前沒享過福,死后還不能快活快活嗎?”
說著,還假模假樣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鬼淚,“我娘從小就告訴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而我連媳婦都沒娶上….”
姜渡生被他吵得揉了揉耳朵,嘆了口氣:“行了,別嚎了。想要什么樣的?”
王大壯立刻收了假哭,魂體興奮地飄高了幾分,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身姿挺拔的謝燼塵,他對謝世子這副皮囊覬覦許久了…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王大壯就看到謝燼塵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把玩著一縷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煞氣。
他立刻打了個寒顫,把話咽了回去。
“唔…” 王大壯摸著下巴,認真思考起來,“那這回小的想要個又高又壯的!最好像北境草原上那些漢子,虎背熊腰,看著就威風!”
“行吧,給你剪。” 姜渡生找了個廊下的石凳坐下,重新拿起剪刀和紙。
剛要開始,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刀和紙。
謝燼塵不知何時在她身旁坐下,聲音低沉:“你累了,歇著。我來。”
姜渡生抬眼看他,見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便也沒推辭,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然后開始指點:
“ 先對折,剪出大致輪廓,身形要魁梧些,肩膀這里寬些…”
謝燼塵學得極快,他本就心思縝密,雖是第一次做這種精細活兒,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領,剪刀在宣紙上流暢地游走。
王大壯趁謝燼塵專心剪紙的空隙,悄悄飄到姜渡生旁邊,壓低聲音道:
“大師…能不能別拿我給謝世子練手啊?我、我想要高大威猛又英俊的,萬一謝世子手一抖,給我剪成個歪瓜裂棗的怎么辦?”
他的魂體不安地晃動著,“您看我這輩子已經(jīng)夠慘了,死后總不能連個像樣的身體都沒有吧…”
姜渡生還沒開口,正在仔細修剪紙人身軀的謝燼塵,手上動作未停,卻忽然抬起頭,對著王大壯的魂體露出了一個堪稱和善的微笑,語氣也十分溫和:
“大壯,你放心。” 他慢條斯理地說,指尖的剪刀寒光一閃,“我一定…給你剪個頂好的。”
明明是帶笑的話語,卻讓王大壯的魂體瞬間涼了半截。
他默默飄遠了些,蹲到角落里,小聲嘟囔道:“長得好就是好,美男計一使,連大師都著了迷….”
謝燼塵手指翻飛,剪刀在紙上靈巧游走,很快剪出一個魁梧雄壯的紙人輪廓。
他指尖輕點紙人眉心,低聲誦念:
“魂引魄歸,紙軀為憑。”
“陰陽相濟,敕令成形!”
咒語剛落,紙人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靈光。
王大壯甚至來不及看清自已的新模樣,魂體就被一股無形之力嗖地拽進了紙人中。
“哎喲!”
紙人瞬間膨脹成真人大小,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魁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