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寧聞言，臉上瘋狂的笑意，終于一點點剝落。
她看著蒼啟帝眼中那令人作嘔的光芒，忽然覺得一切荒誕得可笑，也可悲得可憐。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這具身體不是自已的！
蒼啟帝欣賞著周婉寧眼中最后一點光芒的寂滅，如同欣賞一件精美瓷器逐漸失去光澤。
他緩緩站起身，“帶下去，” 轉向殿外，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酷，“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周婉寧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說話。
她任由兩名面無表情的暗衛將她架起。
只是在被拖出殿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囚禁了她許久的男人，嘴角扯出一個充滿嘲諷的弧度。
沒有周嬤嬤的藥膏滋養，這具身體，會像離開水源的花，逐漸枯萎，從內里開始，一點點腐爛、敗壞。
她等著那一天。
等著看這個瘋子，面對一具逐漸潰爛的身體時，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青州城，刺史府書房。
燭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驅散了秋夜的寒涼，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崔衍原本的計劃是讓謝燼塵以清君側、查父冤之名，手持半塊虎符，整合謝家軍與青州兵馬，直接揮師長陵，以兵威逼迫蒼啟帝徹查謝岱之死。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兵馬剛剛點齊，糧草輜重還在籌備，一封密信日夜兼程送來。
謝燼塵和崔衍拆開密信，迅速看完。
信的內容顯然讓謝燼塵有些意外，冷峻的眉峰微微挑起。
他將信紙移到燭火上，火苗迅速吞噬了紙張，化作一小撮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想不到，” 謝燼塵看著最后一點火星熄滅，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他居然將明昭派來了。也好…省了起兵的麻煩。”
明昭。
太子楚景煜的小字。
崔衍聞言，眉頭緊鎖，憂色未減。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沉聲道：“可那護國寺的方丈弘安，絕非易與之輩。當年長公主殿下的命格批語，便是出自他口。”
“他此番隨行，恐怕來者不善。”
謝燼塵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無妨。他既然來了，就別想活著回長陵城了。”
語氣平淡，卻蘊含凜冽的殺意。
崔衍并未因這話而感到輕松，反而更加憂慮：“密信中提及，弘安身邊還帶了十幾名隨行僧人，皆是從護國寺遴選而出。”
“這些僧人并非尋常誦經念佛之輩，其中多有身懷異術、甚至擅長驅邪鎮鬼之人。他們若在途中有所動作，防不勝防。”
謝燼塵冷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且守好青州，穩住后方。我去接應明昭，順道…”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會會這位護國寺方丈。”
崔衍看著他篤定的神色，點了點頭，鄭重道：
“好。一切當心。”
謝燼塵“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書房一側。
那里，姜渡生正蜷在一張寬大的圈椅里，身上搭著一條薄薄的絨毯，竟然睡著了。
她似乎累極了，連謝燼塵和崔衍的低聲商議都沒能吵醒她，平日里清冷出塵的模樣此刻添了幾分毫無防備的恬靜。
謝燼塵冷硬的眉眼在看到她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幾分，連周身的肅殺之氣都淡了些。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彎下腰，正想將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姜渡生卻像是有感應般，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冷的眸子還帶著初醒的懵懂水光。
她眨了眨眼，視線聚焦，看到近在咫尺的謝燼塵懸停的手臂，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聲音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柔軟：
“商議完了？”
謝燼塵看著她眼底淡淡的倦意，心頭微軟，還有些疼惜。
這幾日她耗費的心力不比他們少。
謝燼塵蹲下身，替她理了理微亂的發髻，聲音是自已都未察覺的柔和：
“嗯。暫時定了。夜深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姜渡生卻搖搖頭，扶著椅子站起身，目光轉向了一旁神色依舊凝重的崔衍，忽然開口問：
“阮孤雁，是你表妹？”
崔衍聞言一怔，臉上隨即掠過一絲痛楚。
這幾日焦頭爛額，他幾乎忘了這件事。
此刻被姜渡生提起，他才猛地想起前幾日從長陵傳回的家書，關于那位揭破楚彥昭惡行、還了阮孤雁清白的姜姑娘的事跡。
他立刻收斂心神，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對著姜渡生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帶著感激：
“是…孤雁正是我的表妹。這幾日青州變故頻生，崔某焦頭爛額，竟忘了及時拜謝姜姑娘大恩！”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若非姑娘仗義出手，揭穿楚彥昭那畜生的真面目，孤雁她…怕是要永遠背負污名，含冤莫白。”
“此恩此德，崔家沒齒難忘！”
說到此處，崔衍的聲音竟有些哽咽，帶著自責：
“是我們崔家…是我們這些做親人的無能，不信任她，也護不住她…”
姜渡生靜靜地看著他，等他情緒稍平，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問了一個讓崔衍瞬間僵住的問題：
“你想見她嗎？”
崔衍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隨即，那驚愕迅速被狂喜所取代，他的聲音都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她在這里？姜姑娘是說，她的魂魄還沒有去輪回轉世？”
崔衍急切地上前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姜渡生，又不由自主地掃向空蕩蕩的房間，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早聽聞姑娘手段通玄，能與陰陽溝通，難道…”
姜渡生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了那支骨笛。
她指尖拂過笛身，聲音清冷縹緲：
“太陰通幽，玄靈引路。”
“魂兮魄兮，應吾號令。”
“陰陽兩界，符開見真。”
“敕！”
隨著最后一個音節落下，她指尖泛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靈光。
姜渡生在凌空虛劃了幾下，一道無形的漣漪以她指尖為中心蕩開，籠罩了書房一隅。
下一刻，兩道淡淡的魂影，緩緩從骨笛中飄了出來，逐漸凝實。
王大壯的魂體一出來就伸了個懶腰，聲音洪亮中帶著點委屈：
“哎喲喂！我的大師啊！您可算想起我們了！我們倆在那笛子里頭，雖然不擠吧，但啥也看不見，可把我們憋壞了！”
他拍了拍自已的胸脯，“雖然我們本來就死了，也不怕再憋死一回，但這滋味兒，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