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清蓮向前邁出的腳步猛地一頓,背影瞬間僵硬,仿佛被無形的冰錐釘在了原地。
他低垂著頭,寬大的素袍袖口垂下,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雙垂在身側的手,緊握到指節發白,泄露了他內心的情緒。
寬袖遮掩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沁出幾點殷紅,他卻渾然不覺。
釋清蓮眼底深處,一抹痛色飛速閃過。
那里面有對過往純凈歲月的追憶,有對師兄如山恩情的愧疚,但隨即,便被偏執死死壓下,碾碎,化為虛無。
他背對著慧明,沉默了良久,最終,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干澀無比的字節:
“…好。”
說完這個字,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負,又像是背負上了更沉的枷鎖。
釋清蓮沒有回頭,不再有絲毫猶豫,徑直邁開腳步,朝著巷子外走去。
慧明站在原地,望著那逐漸消失在陰影中的身影,吐出一口血來。
那血,并非全是因與帝魂死氣所受的內傷,更多的是急火攻心。
是眼睜睜看著亦徒亦友的師弟徹底墮入歧途、自已卻無能為力甚至不得不親手斬斷緣法的錐心之痛。
而此刻的姜渡生,對身后的一切一無所知。
她將速度提升到極致,一路朝城門飛奔而去。
然而,當她終于抵達城門附近時,心卻猛地一沉。
只見原本應該有序通行的城門內外,此刻已聚集了大量人群。
有挑著擔子一臉焦急的菜農,有帶著貨箱惶惑不安的行商…
所有人都被阻在門洞之內,無法外出,嘈雜的議論聲、抱怨聲混成一片。
守城的衛兵面色冷硬,對百姓的喧嘩質問充耳不聞。
一名領頭的衛兵手握刀柄,對著喧嘩的人群厲聲高喝:
“肅靜!陛下有令!今日全城戒嚴,任何人等,無特令手諭,一律不許出城!違者以抗旨論處!”
姜渡生站在不遠處的人群邊緣,看著那緊閉的城門和森嚴的守衛,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果然,蒼啟帝比她預想的還要狠絕。
他不惜封鎖城門,也要將她扣在城中,想必今日派去圍殺謝燼塵的鬼物只會比那日多數倍。
蒼啟帝將她困在長陵,謝燼塵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變數,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由蒼啟帝宰割。
蒼啟帝,這是鐵了心,今日非要謝燼塵的命不可。
姜渡生握緊了袖中的骨笛,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掃視著周圍環境。
城墻高達數丈,且有禁制陣法隱約波動,一旦觸及,不僅會觸發警報,更可能遭到陣法反噬。
攀爬或強行破墻,皆不可行。
姜渡生將意識沉入袖中的骨笛,低聲對里面的王大壯傳音:
“大壯,你生前混跡市井,可知這長陵城墻之下,除了城門,還有無其他隱秘通道?”
王大壯的魂體立刻在骨笛中回應,聲音帶著思索:“大師,您這么一說,小的倒是想起一樁傳聞。”
“早年小的還在街頭巷尾胡混的時候,聽幾個老偷兒提過,皇城東南角那片老墻根底下,挨著亂葬崗附近,好像有一段前朝留下的舊排水渠。”
“后來改道廢棄了,出口被淤泥亂石堵了大半,但據說沒完全封死,身形瘦小的人或能勉強鉆過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猶豫:“不過…那地方邪性得很。亂葬崗本就聚陰,那舊渠更是多年不見天日,陰穢之氣淤積,聽說還有孤魂野鬼盤踞。”
“尋常人別說去鉆,靠近都心里發毛。連守城的兵丁巡邏,到了那片都繞著走,圖個清凈吉利。”
姜渡生聞言,不僅沒有畏懼,眉梢反而微挑,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孤魂野鬼?”
她低聲重復,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弧度,“那巧了。尋常人不敢去…我敢!”
姜渡生將王大壯的鬼魂放出骨笛,讓他在前方探路引路。
越是靠近亂葬崗,周遭的環境便越發顯得荒涼破敗。
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大多門窗打開,里面空無一物,只剩蛛網塵埃。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越來越濃重的腐爛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濕氣味,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不遠處,一片地勢明顯低洼的區域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
霧氣繚繞間,隱約可見東倒西歪的簡陋墓碑、塌陷的墳包,以及被野草藤蔓吞噬的荒冢輪廓。
在王大壯的指引下,姜渡生很快來到一處極其隱蔽的角落。
這里野酸棗樹和帶刺的荊棘叢生,交織成一片難以通行的屏障,將城墻與外側的荒地隔開。
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其中蹊蹺。
王大壯的魂體直接穿了過去,片刻后傳來聲音:“大師,就在這兒!扒開這些藤蔓!”
姜渡生小心翼翼地扒開層層枯藤和荊棘,一個被碎石半掩著的洞口終于顯露出來。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勉強通過,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腥臭味,混合著積年污水的餿味和泥土的霉味,從洞口洶涌而出。
即便姜渡生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股味道沖得眉頭緊鎖,胃里一陣劇烈翻騰,險些當場干嘔出來。
她連忙運轉靈力,暫時封閉了部分嗅覺,才勉強壓下那股惡心感。
王大壯早已先一步飄了進去探路,此刻,他那半透明的腦袋從黑乎乎的洞口邊緣冒了出來。
他朝著姜渡生揮了揮手,魂體傳音帶著點興奮和催促:
“大師,里面雖然又黑又臭,路是窄了點,滑了點,臟了點…不過以您的本事,肯定沒問題!可以進了!”
姜渡生站在洞口,望著那仿佛通往地府深淵的狹窄通道,聞著那令人窒息的氣味,再想想自已接下來要面對的污穢,一股無名火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涌上心頭。
她咬了咬后槽牙,清冷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一絲嫌棄和暴躁,低聲罵了一句,“謝燼塵,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罵歸罵,動作卻絲毫沒停。
她再次深吸一口洞口外尚且算得上清新的空氣,然后屏住呼吸,毫不猶豫地俯身,鉆進了那狹窄的廢棄排水渠。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污濁稀薄,充滿了陳年積水和腐爛物發酵的窒息感。
姜渡生指尖燃起一點微弱的靈火,勉強照亮前方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