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彥昭走出幾步,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褪得干干凈凈,只余下深潭般的沉冷。
他并未回頭,只對悄然跟上的心腹低聲道:“去,告訴那位,姜家這位大小姐,確實有些真本事,眼毒,膽也肥。”
“是。”心腹低聲應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楚彥昭頓住腳步,側身回望那個攤位。
透過人群,隱約瞧見那抹身影正安然端坐,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斷言,只是拂過耳畔的一縷微風。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扇骨,嘴角勾起一抹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弧度,低聲自語:
“姜渡生,早知你這般有趣…這婚事,不換給晚晴,似乎也無妨。”
卦攤前,姜渡生對楚彥昭離去后的暗流渾然不覺。
她目光落在攤前新來的客人身上。
這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穿著質地中上卻款式的秋香色衣裙。
頭戴帷帽,垂下的輕紗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姑娘想算什么?”
那女子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聲音透過薄紗傳來,溫婉柔和,卻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期盼:
“聽聞姑娘卦算靈驗。我想請姑娘幫我算算…我能不能為夫君懷上一兒半女?我嫁入夫家已三年有余,一直未曾有孕。”
姜渡生聞言,目光習慣性地落在對方被薄紗遮擋的臉上。
然而,就在她凝神細看的瞬間,靈覺微微一動。
不對。
常人佩戴帷帽,是為了遮蔽面容,薄紗后的五官輪廓雖模糊,但大體走向與氣息是連貫的。
可眼前這位女子…那層輕紗之后的面容,給姜渡生一種不自然的滯澀感。
就像一幅絕世名畫,畫工再精湛,覆蓋在原作上的新墨與古舊的絹帛,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終究不同。
姜渡生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甚至微微點頭,語氣如常:“子嗣緣法,關乎陰陽調和、命理福德。請姑娘伸出左手。”
那女子依言,從袖中伸出一只指尖染著淡淡蔻丹的手,放在卦攤桌子上。
這只手倒是真的,肌膚細膩,指節勻稱。
姜渡生并未真的去號脈,只是虛懸手指在其腕脈上方寸許,靈力探向對方周身氣息以及那層偽裝之下可能泄露的真實命理紋路。
酒樓旁的燈籠被伙計逐一點亮,昏黃的光暈灑落,在女子帷帽的薄紗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姜渡生垂著眼睫,仿佛在認真感知,片刻后,她收回虛懸的手,抬起眼,聲音清冷篤定:
“姑娘掌心姻緣線紋路淺淡近乎于無,紅鸞星位氣息凝滯未動。你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何來夫君,又何來子嗣之求?”
那帷帽女子聞言,身體微微一震,隔著薄紗,似乎能感受到她瞬間的錯愕。
但很快,一聲輕嘆從紗后傳來,接著是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褪去了先前刻意偽裝的溫婉,多了幾分清亮:
“我本對姑娘的本事半信半疑,只覺這長陵城中沽名釣譽的騙子太多。今日借著這由頭一試,姑娘勿怪。”
她說著,站起身,朝著姜渡生鄭重地福了一禮,語氣誠懇:
“對不住,實在是尋人無門,又怕再遇欺瞞,才出此下策試探姑娘。姑娘是真有本事的人,小女子方才失禮了。”
姜渡生擺擺手,并未在意這些虛禮:“無妨。試探也好,真心也罷,于我而言并無分別。”
女子見姜渡生如此通透直接,也不再繞彎子。
她重新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在卦攤上展開。
紙上用秀麗的簪花小楷寫著一個生辰八字。
“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生辰八字。”女子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她失蹤快一月了。”
“我報過官,也私下遣人尋過,卻如石沉大海,半點音訊也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我只想求姑娘幫忙算一算,她…是否還在人世?”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姜渡生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八字,指尖微動,開始掐算推演。
片刻,抬眼看向對方,“據此八字推算,此人陽壽已盡,不在人世。”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明確的答案,女子還是猛地攥緊了衣袖,帷帽輕紗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發出極輕的聲音:“…果然。”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問道:“麻煩姑娘了,卦金多少?”
姜渡生卻搖了搖頭:“不忙。此事尚有蹊蹺。”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八字上,眉頭微蹙,“方才推算時,我感應到此人的魂魄,似乎被某種力量拘禁住了。”
“什么?!”女子失聲驚呼,再也顧不得掩飾,身體前傾,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怎、怎么會?!被拘住了?”
這消息比單純的死訊更令人毛骨悚然。
人死魂滅或往生是常理,魂魄被拘,意味著連死后的安寧都不得。
姜渡生看了看桌子上的生辰八字,嘆道:怕是要招魂了。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好奇的人群,提高了聲音,“今日只卜兩卦,若有欲卜問吉兇者,請改日再來或尋徐半仙。”
隨后,她對那猶自震驚的女子道:“此地不便深談。隨我來。”
她引著女子,徑直走入旁邊燈火通明的悅來酒樓。
姜渡生要了一間僻靜的雅間,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姜渡生轉身,看向仍戴著帷帽的女子:“現在,可以坦誠相待了嗎?”
女子站在雅間中央,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只見她抬手,緩緩摘下了那頂遮掩面容的帷帽。
隨即,手指在耳后與鬢角處靈巧地摸索了幾下,揭下了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真容露了出來一張妖嬈嫵媚的臉龐。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