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彥昭臉上溫潤的笑容依舊,“姜姑娘?方才在二樓雅間瞧見,還以為看差了,不想真是你。姑娘這是…”
他笑意加深,似好奇似探究,“…在體驗市井生活?”
姜渡生抬眸,沒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一卦,二百兩。要算嗎?”
楚彥昭聞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
但他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反而很干脆地從袖中抽出兩張百兩銀票,放在姜渡生面前的桌上。
“算。”
姜渡生:“…”
她看著那兩張銀票,忽然覺得,失策了。
早知他那么干脆,應該直接翻個倍才是。
她沒去碰銀票,只問:“算什么?”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
楚彥昭的目光并未刻意避諱,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臉上。
尤其是眉心那點艷麗上。
夕陽余暉為她的面容鍍上一層淺金,那點朱砂更顯得醒目異常,仿佛深山古寺中走出的佛前玉女,靜看紅塵。
他收斂心神,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開口道:“說來也巧,今日,我恰巧去了趟南禪寺進香。”
“聽聞姜姑娘在寺中所學乃是占星卜卦的本事。”
他頓了頓,笑意溫和,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既然如此,楚某便想請姜姑娘以此法門,為我算上一卦。”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清晰地問道:“我想算算,我與晚晴,兩情相悅,亦得父母之命。”
“然姻緣大事,關乎一生,不免忐忑。敢請姑娘卜算,我二人這段姻緣,可能順遂圓滿,開花結果?”
周圍不知不覺漸漸聚攏了些看熱鬧的閑人,很快便有人認出了楚彥昭。
“哎,那位不是淳親王府的世子爺嗎?怎么也來這市井攤頭算卦了?”
有人小聲嘀咕,滿是驚訝。
“我記得這姑娘之前自稱姜渡生...莫不是跟那位和楚世子訂了親的姜二小姐是一家?”另一人恍然。
“對對對!聽說姜家那位從小在廟里養著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回府了,難不成就是這位?”
“嘖嘖,這可稀奇了,未來妹夫找大姨子算姻緣前程?”
細碎的議論聲飄入耳中,姜渡生只覺好笑。
看來,這位楚世子今日去南禪寺進香是假,探聽她的底細才是真。
此刻無意路過這攤位,恐怕也是刻意為之。
想探自已的底?
那就別怪她口下無情了。
姜渡生臉上緩緩綻開一抹堪稱和善的笑容,目光掃過楚彥昭俊雅的面孔。
在她眼中,那層溫潤如玉的表象之下,命理氣運纖毫畢現。
“楚世子確是貴格無疑。”她開口,聲音平穩,“眉宇開闊,山根豐隆,鼻梁挺直如懸膽,主中年運道亨通,財帛不缺,權勢可期。”
“此等面相,莫說富貴雙全,便是更進一步,也非毫無可能。”
這番話說得楚彥昭嘴角笑意更深,眼底卻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從容。
周圍人也聽得暗自點頭,世子爺嘛,自然是大富大貴的命。
然而,姜渡生話鋒倏然一轉,目光落在他夫妻宮位,聲音卻帶上了幾分寒意:
“只是…世子這姻緣線,著實有趣。”
“紅鸞星動不假,然光華浮于表面,內里卻纏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冷青之氣,與你自身命宮的貴氣并非同源同心,反倒像是一道不相合的枷鎖。”
她抬起眼,直視楚彥昭微微凝住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與姜晚晴這段姻緣,始于算計,終于利盡。表面風光,內里枯槁。若論結局…恕我直言,你與姜晚晴...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四字,說得輕巧,卻如驚雷炸響在攤位周圍。
周遭的議論聲瞬間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
楚彥昭臉上的溫潤笑意終于徹底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
他萬萬沒想到,姜渡生竟敢在人來人往的街市,如此直白斷言他與姜晚晴的婚事將是悲劇收場。
他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緊,骨節泛白,但多年修養讓他迅速壓下波瀾,只是眸色沉了沉,剛要開口。
姜渡生卻仿佛沒看到他的反應,自顧自繼續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看在楚世子今日特意去南禪寺關照我的份上,我再免費送你一卦。”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僅容兩人聽見,卻字字如錐:
“世子你眼尾隱紋暗藏機鋒,所追隨之人,看似如日中天,實則根基已斜,大廈將傾而不自知。”
“你若繼續執迷此道,為他鞍前馬后,小心來日…樹倒猢猻散時,你這富貴雙全的命格,怕是要先折了貴字,再難保富字,落得個凄惶收場。”
話音落,楚彥昭心頭劇震,背后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面上卻猛地一肅,折扇唰地展開,擋在身前,聲音壓低:
“姜姑娘慎言!楚某身為宗室子弟,蒙受皇恩,心中唯一的主子只有當今圣上!”
他反應極快,立刻撇清了自已。
姜渡生卻渾不在意,重新坐直身體,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她看著楚彥昭眼底深處那抹未能完全掩飾的驚疑與寒意,忽而嫣然一笑,那笑容純然無害,卻讓楚彥昭心頭更冷。
她輕飄飄地說,“言盡于此,信不信,在你。”
說完,她不再看楚彥昭瞬息萬變的臉色,伸手將那兩張百兩銀票坦然收入袖中,動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做了個清場的手勢,語氣恢復平淡:“卦已算完,世子爺,你請便。莫要擋了后面真正想算卦之人的路。”
她這話一出,原本聚攏的人群下意識退開些許。
楚彥昭坐在原地,手中折扇捏得死緊,溫潤的面具幾乎裂開。
他深深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審視。
最終,他什么也沒再說,猛地一合折扇,站起身轉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