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任由她拉著,神色淡淡,佯裝未聽懂其中深意,只如實答道:
“回夫人,自幼長于佛寺,不曾讀過四書五經、女戒女訓?!?/p>
“日常翻閱最多便是佛經典籍,閑暇時…也看些抓鬼畫符、風水堪輿的雜書?!?/p>
話音一落,那夫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拉著姜渡生的手也松了松,眼中那點熱切迅速冷卻。
抓鬼畫符…
她突然想起這位姜大小姐就是因為命格孤煞而被送至佛寺的。
周遭幾位夫人也是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那名夫人干笑兩聲,勉強找回聲音:“呵、呵呵,姜大小姐,當真是性情獨特,有趣得緊?!?/p>
姜渡生微微彎唇,算是回應,目光卻已經飄向不遠處的一座假山。
假山嶙峋,藤蘿披拂,山頂涼亭處,站立著一道身著水綠色襦裙的纖弱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喧囂宴席,正靜靜望著園外某處,姿態寂寥,與周圍的歡快格格不入,且常人似乎對她視而不見。
姜渡生收回視線,趁著宋素雅正與其他夫人努力圓場的功夫,緩步朝假山走去。
繞過幾叢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她踏上假山的石階,來到那女子身后。
女子似乎渾然未覺,依舊望著遠方。
“你在看什么?”姜渡生開口,聲音不高。
那女子身形明顯一顫,倏然回頭,露出一張清秀蒼白卻難掩書卷氣的臉龐。
她眼中先是茫然,待看清姜渡生平靜注視著自已的目光時,驟然涌上難以置信的驚愕,“你…你能看見我?”
姜渡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女子周身純凈的魂光,問道:“既已身故,為何滯留陽間,不去往該去之處?”
女子見姜渡生不僅能看到自已,語氣也如此平常,驚愕漸漸褪去。
她先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不存在的衣裙,然后朝著姜渡生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子,儀態優雅,顯然受過良好的教養。
“我叫孟雪煙?!彼曇糨p柔,“家父乃國子監司業孟清兮?!彼龍蟪龈赣H官職時,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國子監司業,從四品,清貴文官。
難怪此女氣質嫻雅,帶有書卷氣。
姜渡生對她的身世并不意外,直接問道:“孟姑娘,你是如何亡故的?”
孟雪煙聞言,蒼白的面容上竟浮現出自嘲的笑意。
她轉過頭,再次望向遠方,那里似乎是城外山巒的方向。
“說來,怕姑娘笑話?!彼曇麸h忽,“我是自已從城外的落霞崖跳下去的?!?/p>
跳崖自盡?
姜渡生眸光微動。
看這孟雪煙的魂魄澄凈,并無厲氣怨念,不像是含冤負屈或被逼至絕路的樣子,反而有種哀傷與惘然。
孟雪煙重新看向姜渡生,眼中帶著希冀,“姜姑娘,我死后到處游走,偶爾能聽到一些游魂低語?!?/p>
“他們說,這世間有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師,心懷慈悲,會幫助迷途的亡魂了卻執念,重入輪回…”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懇求,“你…你能幫幫我嗎?我并非貪戀塵世,只是心中有惑未解,有愿未了,無法安心離去?!?/p>
姜渡生靜靜看著她,片刻后,頷首:“可以。你暫且跟在我身邊。待此間事了,再細說?!?/p>
孟雪煙眼中一喜,連忙再次行禮:“多謝姜姑娘!雪煙感激不盡!”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株垂絲海棠后,一位原本正在賞花的鵝黃衣裙少女,無意間瞥見假山上的姜渡生。
見她獨自而立,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低聲細語,仿佛在與什么人交談。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了自已的嘴,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踉蹌著后退兩步,差點碰倒身后的花盆。
姜渡生自然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卻毫不在意。
她往孟雪煙身上打了一道符,保她不受陽光腐蝕。
隨后示意孟雪煙的魂體跟上,自已則從容走下假山。
姜渡生剛走下假山沒幾步,身后便傳來一道溫潤含笑的男聲,“姜姑娘,好巧?!?/p>
姜渡生腳步微頓,回身看去。
楚彥昭身著一身天青色暗繡竹紋杭綢直裰,外罩同色系輕紗罩袍,腰間系著羊脂白玉帶,綴著一枚成色極佳的翡翠玉佩。
墨發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骨扇,在春日照耀下,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溫雅貴氣,惹得附近幾位小姐都忍不住悄悄側目。
然而,姜渡生眼底卻只掠過一絲厭煩。
又是他。
楚彥昭在姜渡生回眸的剎那,眼底劃過一絲驚艷的亮光。
今日園中姹紫嫣紅,貴女們無不精心裝扮,爭奇斗艷,唯恐被繁花比了下去。
唯有姜渡生,一身清冷月白,不施過多粉黛,仿佛獨立于這喧鬧紅塵之外。
可惜,這份欣賞很快就被姜渡生接下來的反應打了個粉碎。
只見她秀眉微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開了,語氣平淡,“你哪位?”
楚彥昭臉上那溫潤得體的笑容,霎時間僵住了。
第二次了。
若說昨日酒樓初遇,她因未記住自已的長相而問“你哪位”,尚可理解。
可今日,他特意換了一身更顯眼的裝束主動招呼,她竟又來一次?
楚彥昭幾乎可以肯定,姜渡生是故意的。
她分明記得他,卻偏要做出這般無視的姿態。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面上的僵硬不過一瞬,便又恢復了溫潤的笑意。
甚至上前兩步,拉近了距離,聲音溫和,
“姜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不過,能成為第一個讓姑娘記不住容貌的人,倒也是楚某的榮幸。”
他微微欠身,做出鄭重其事的模樣,“那楚某便再自我介紹一次。在下楚彥昭,家父乃淳親王。昨日在酒樓,與姑娘和燼塵曾有一面之緣?!?/p>
他將謝燼塵的名字也帶了出來,目光留意著姜渡生的反應。
姜渡生聽完,只是可有可無地“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仿佛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信息。
隨即再次轉身,明顯不欲多談。
“姜姑娘留步?!背┱言俅谓凶∷@次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探究,“姑娘與謝世子,似乎頗為相熟?”
這就是他今日主動搭訕的主要目的之一。
謝燼塵與姜渡生之間的關系,實在令他好奇且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