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花廳中央。
聽了姜茂的話,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仿佛剛聽了一段無關(guān)緊要的絮叨。
她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眾人,語氣平淡:
“有事說事。沒事……”她頓了頓,眼尾微挑,看向姜茂,“我可不是專程過來聽訓(xùn)的。”
“你!”姜茂被她這副渾不在意的態(tài)度氣得臉色發(f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輕響,“反了你了!”
“爹!”
姜知遠連忙起身勸阻,擋在父親面前,轉(zhuǎn)頭對姜渡生使了個眼色,語氣緩和道:
“渡生剛回長陵,對諸事好奇,出去走走看看也無妨。只是日后出門,還是多帶些人,也免得爹娘擔心。”
宋素雅也連忙打圓場,“老爺消消氣。”
看氣氛凝固,她趕緊岔開話題,臉上堆起笑,“對了,明日就是永寧郡主府的賞花宴了,帖子早就送來了。”
“娘之前讓人給你裁了幾身新衣裳,料子樣式都是最新的,待會就讓人送到你院子里去,你看看合不合身,喜不喜歡?明日也好穿戴得體些。”
姜渡生點了點頭,“好。”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欲走,顯然無意在此多留。
“站住!”
姜茂卻再次出聲叫住她,聲音壓著怒火,更多的是警告,“你妹妹和楚世子的婚事已經(jīng)正式定下。”
“明日賞花宴,長陵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你去了,該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莫要丟了姜家的臉面,更不要節(jié)外生枝。”
他緊緊盯著姜渡生的背影,話語中的敲打之意再明顯不過。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并無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譏誚。
是怕她提及曾經(jīng)的婚約?
還是怕她與楚彥昭有所接觸引人非議?
亦或是單純不愿她這個變數(shù)影響姜晚晴的好事?
她腳步停住,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花廳,素白的衣裙拂過門檻,消失在回廊中。
“孽障!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這副目無尊長的模樣!”
姜茂指著她消失的方向,氣得胸口起伏,對著宋素雅怒道:
“起初,我憐惜她自幼離家,在佛寺清苦,想好好補償她。可她呢?夜半翻墻出府,如今更是這般態(tài)度!她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這個爹?!”
姜晚晴連忙起身,走到姜茂身邊,纖手輕輕為他撫著后背順氣,聲音柔婉體貼:
“爹爹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女兒明日會多看顧著大姐姐些,定不讓她在宴會上失禮。您消消氣。”
宋素雅看著盛怒的丈夫和溫言勸慰的小女兒,再想到長女那疏離冷漠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張了張嘴,終究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姜渡生回到自已的院落時,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沉下來。
丫鬟小環(huán)正拿著掃帚,借著廊下的燈籠光,有一搭沒一搭地清掃著庭前落葉。
見姜渡生回來,她連忙放下掃帚行禮:“大小姐,您回來了。”
“嗯。”
姜渡生應(yīng)了一聲,腳步未停向屋內(nèi)走去,經(jīng)過小環(huán)身邊時,淡淡吩咐道:“小環(huán),去給我找兩床被褥來。”
小環(huán)愣了一下。
如今已入春,但夜里雖涼些,但也遠未到需要加蓋兩床被褥的程度。
她偷偷覷了一眼大小姐平靜的側(cè)臉,不敢多問,只低聲應(yīng)道:“是,奴婢這就去。”
不一會兒,小環(huán)抱著兩床蓬松的錦被進來,鋪陳在姜渡生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
姜渡生檢查了一下厚度,點了點頭:“可以了,下去吧。”
“今晚無論聽到什么動靜,不必過來。還有,若夫人送東西過來也不必喚我,收下即可。”
“是。”小環(huán)心下惴惴,但也知道大小姐性子不同尋常,恭敬地退了出去,并將房門掩好。
屋內(nèi)只剩下姜渡生,以及跟進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紙人王大壯。
姜渡生走到窗邊的貴妃榻坐下,并未點燈,任由漸漸升起的月光透過窗戶流瀉而入,在她眉間朱砂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她目光落在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角落的王大壯身上。
王大壯被她看得心頭發(fā)毛,紙做的身子都有些發(fā)僵,眼睛眨巴了兩下,結(jié)結(jié)巴巴地主動開口:
“大、大師…您這么看著小的,是、是有何吩咐?”
姜渡生單手支頤,姿態(tài)慵懶,語氣也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
“過兩日,等許家尋回許宜妁的遺骸,了卻她的執(zhí)念,我便要送她入輪回了。”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王大壯身上,“你呢?”
“啊?”王大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你的執(zhí)念又是什么?”姜渡生緩緩道,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見底,仿佛能照透魂魄,“許宜妁大仇得報,心愿已了,可入輪回。”
“你逗留陽間,依附紙人,總得有個緣由。是想報仇?是有所牽掛?還是單純不想走?”
她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商量般的隨意:“要不…趁這次機會,和她一起走?黃泉路上,也算有個伴。”
“不要啊!”
姜渡生話音未落,王大壯已經(jīng)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哀嚎,紙做的身軀“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他紙做的手臂死死抱住姜渡生的小腿,哭天搶地地喊道:
“大師!大師您不能趕我走啊!我很有用的!真的!我還能幫您做很多事!您讓我再多玩幾天…啊不是,多伺候您幾天吧!求您了!”
他眼淚汪汪地仰著紙臉,努力推銷自已:“要不…我去替您嚇唬嚇唬您那個不中用的妹妹?保管讓她夜夜做噩夢。”
“或者…我去您那個蠢…咳,您父親書房,給他吹幾口陰氣,讓他也難受難受?大師,我很有用的,您別趕我走哇!”
姜渡生:“……”
她低頭,看著緊緊抱著自已小腿,一副賴定她了模樣的王大壯,額角似乎有青筋隱隱跳動。
她輕輕動了動腿,語氣微冷,“松開。”
王大壯反應(yīng)極快,立刻松開,卻依舊跪在地上。
紙做的肩膀一聳一聳,做出抽泣的模樣,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姜渡生揉了揉眉心,再次問道:“別扯那些沒用的。我問你,你真正的執(zhí)念,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