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姜渡生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小截通體瑩潤如玉的桃木枝,只有手指長短,頂端卻天然生成了一個小巧的花苞形狀。
她指尖在桃木枝上輕輕一點,靈力灑落在桃木花苞之上。
霎時間,那花苞仿佛被注入了生機,泛起一層粉色的光暈。
雖未盛開,卻散發出寧靜祥和的暖意。
姜渡生將這截小小的桃木枝,放入李秀娘虛幻的掌心。
那桃木枝觸及魂體,竟未掉落,反而如同有了靈性般,停留在她手中,散發出的暖光包裹住她冰冷的魂體。
“此物無大用,僅是一點心意。”
姜渡生看著她,素來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著那點桃木微光,也映著李秀娘怔然的魂影。
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月色更清,卻帶著撫慰人心的暖意:
“帶著它。愿你來世,如這桃木逢春,得遇暖陽,枝繁葉茂。”
“李秀娘,前路已凈,去吧。”
說完,她輕輕一推。
李秀娘握著那截小小桃木,魂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入光門。
在身影即將完全沒入的剎那,她回過頭,對著月光下那襲素衣,深深地躬身一禮。
臉上淚痕已干,唯余釋然和感激。
光門緩緩閉合,最終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夜色中。
王家院落重歸寂靜,只余下濃重的腥臊和角落里那對母子斷斷續續的呻吟。
殘余的怨氣緩緩消散。
姜渡生靜立片刻,仰頭望了望夜空。
眉間朱砂依舊殷紅。
“大師…”王大壯的魂體小心翼翼地飄過來,望著光門消失的方向。
那張憨厚的魂體臉上竟也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感慨,“您真善良。”
姜渡生聞言,轉過頭看他,月光照亮她半張清絕的臉。
她微微歪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這樣啊。那善良的我,現在也順手送你下去,如何?”
王大壯的魂體猛地一哆嗦,嗖地一下飄開老遠,聲音都嚇得變了調:
“不要啊大師!使不得!我、我還沒玩夠呢,這花花世界,這、這…”
他急得語無倫次,“我還沒給您當牛做馬報答恩情呢,讓我再留幾天!就幾天!”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理會他,也沒再看地上那攤污穢。
轉身,離開了王家。
回到姜府正門時,已近亥時。
姜府內依舊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前院傳來的談笑聲。
下聘的喜慶似乎尚未完全散去。
姜渡生剛踏入正門,卻見不遠處,姜知遠正陪著一名男子走出來,似乎正在送客。
那男子身量頗高,與姜知遠不相上下,穿著月白云紋錦袍,腰束玉帶。
他面容俊朗,眉眼舒展開闊,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看起來溫文儒雅,氣質清貴。
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到達眼底,目光流轉間,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姜渡生腳步未停,只當沒看見,目不斜視地打算從旁邊繞過去。
“渡生。”
姜知遠卻出聲叫住了她。
他快走兩步,擋在她與男子之間,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正巧,來為你引薦一下。這位是淳親王府的楚世子,也是晚晴未來的郎婿。”
姜渡生這才停住腳步,目光平靜地轉向楚彥昭。
那視線極快地從他臉上掃過,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然而,就在那短暫的瞬間,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宇間某個位置頓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抬腳繼續走。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冷淡得近乎失禮。
楚彥昭卻在看清姜渡生面容的剎那,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這張臉…與晚晴有三分相似,可氣質卻截然不同。
她此刻這副視他如無物的模樣,倒是與他想象中怯懦的姜家大小姐有所不同。
姜知遠見狀,連忙對楚彥昭略帶歉意地解釋道:
“彥昭勿怪,渡生她剛回府不久,許多規矩還在熟悉,若有失禮之處,我代她向你賠不是。”
楚彥昭已然收斂了那絲訝色,恢復了慣常的溫雅笑容,“無礙。將來都是一家人。”
姜渡生沒走多遠,剛繞過一處回廊,就被姜晚晴攔住了去路。
姜晚晴顯然是特意等在這里。
她換下了白日見客的華麗衣裳,穿著一身水粉色家常錦裙,發間只簪了支玉蘭,少了些盛氣凌人,多了幾分欲說還休的柔弱。
只是那雙眼睛,緊盯著姜渡生,帶著防備和一絲心虛。
“姐姐。”姜晚晴先開了口,聲音柔和,卻刻意拉長了調子,“方才在門口,見著楚世子了?”
姜渡生腳步未停,只“嗯”了一聲,算作回應,繼續往前走。
姜晚晴連忙側移一步,再次擋住,“姐姐留步,我有幾句體已話,想跟姐姐說。”
姜渡生這才停下,抬眸看她,目光平靜,等著她的體已話。
姜晚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垂下眼簾,聲音放得更輕柔:
“今日彥昭哥哥前來下聘,府里上下都很歡喜。這樁婚事雖是陰差陽錯,但如今既已定下,便是關乎我們姜家女兒聲譽的大事。”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掃過姜渡生沒什么表情的臉,繼續道:
“姐姐才回府,或許不知,這長陵城里人多口雜,最是喜歡編排些有的沒的。妹妹知道,姐姐與彥昭哥哥從前并無交集,但如今難免有碰面的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妹妹別無他意,只是、只是希望姐姐日后,若是尋常遇見,能稍稍避忌些,盡量莫要與彥昭哥哥單獨接觸,以免惹人誹議。”
“畢竟,姐姐方從佛門歸來,若是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閑話,傷了咱們姜家女兒的清譽,也徒惹父親和母親煩心。姐姐能明白我的顧慮嗎?”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先是抬出姜家女兒的聲譽,再點明避免父母煩心收尾。
看似處處為家族著想,實則來意只有一個:劃清界限,讓姜渡生離她的未來郎婿遠點。
姜渡生安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眸子,在廊下燈籠的光暈里,顯得格外幽深。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與姜晚晴的距離。
姜晚晴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有些驚疑不定。
姜渡生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慢條斯理地開口:
“姜晚晴。”
連名帶姓,沒有稱呼妹妹。
“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姜渡生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第一,這婚事,不是陰差陽錯,是你們搶去的。第二…”
她直起身,目光掠過姜晚晴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憐憫的笑意:
“我對你們費盡心思搶去的東西,沒興趣。更沒興趣,碰。”
“所以,”她語氣陡然轉冷,恢復了平常的音量,“讓開。你擋著我回去的路了。”
姜晚晴被她這番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尤其是那搶字,像根針一樣扎在她最心虛的地方。
她攥緊了帕子,還想再說什么維持體面,卻見姜渡生已經懶得再聽,直接側身,準備從她旁邊過去。
情急之下,姜晚晴又挪了一步擋住,嬌縱的性子也藏不住了,脫口而出:
“你站住!你這話什么意思?誰搶了?我和彥昭哥哥…”
“好狗不擋道。”姜渡生不耐煩地打斷她,眉頭微蹙。
“你!粗俗!”姜晚晴氣結。
姜渡生忽然又笑了,這次帶了點明顯的戲謔。
她再次捏起嗓子,用那種矯揉造作的腔調,慢悠悠地重復:“好~狗~不~擋~道~”
念完,恢復清冷嗓音,笑瞇瞇地問:“這樣,夠文雅,不粗俗了吧?能聽懂了嗎?能讓開了嗎?”
姜晚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姜渡生“你”了半天,卻見對方已經收斂笑容,眼神里透出的冷意。
仿佛她再不讓開,就真的會把她當擋道的清理掉。
最終,姜晚晴咬著嘴唇,不甘不愿地側開了身子。
姜渡生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素色的裙角掃過回廊欄桿,沒有半分停留。
走出幾步,她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放心,你那未來夫婿,在我眼里,跟路邊的石頭沒什么區別。不過…”
她微微側首,余光瞥見姜晚晴瞬間緊繃的俏臉。
“搶來的石頭,可得看緊了。畢竟,能被輕易搶走的,未必是什么好東西,也未必…真就屬于你。”
說完,她再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姜晚晴獨自站在燈籠下,臉色變幻不定。
姜渡生的那句話如同魔咒,在她心頭反復回響,讓她莫名地感到一陣煩躁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