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聽完李秀娘字字泣血的控訴,夜風吹動她的裙擺,也拂過李秀娘滔天的怨氣。
姜渡生靜立其中,宛如風暴中心一抹定格的雪。
她沒有立刻回答行不行的問題,也沒有重復那些因果輪回的空道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朝李秀娘伸出了手,“把你的手,給我。”
李秀娘血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不解,纏繞在王家母子脖子上的長發微微松動。
“你不是問,我若知道你的遭遇,還會不會勸你么?”姜渡生平靜地看著她,“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讓你也看看。”
她指尖泛起一抹白光,并不刺眼,卻仿佛能驅散黑暗。
“看什么?”李秀娘嘶聲問,怨氣仍在翻騰,但動作卻遲疑了。
“看看他們現在。”姜渡生目光掃過失禁惡臭,面上只剩下恐懼的王家母子,“再看看你。”
“我?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身怨氣,滿懷仇恨!”李秀娘激動起來,黑氣狂涌。
“沒錯,”姜渡生竟點了點頭,“你現在是怨魂,是厲鬼。但李秀娘,你心里除了恨,當真什么都沒有了嗎?”
她不等回答,那點白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輕柔地籠罩向李秀娘的心口位置。
那里是魂體的心燈所在,無論多微弱的善念或本真,都可能存留一絲。
“你恨他們,是因為你曾信過情,盼過好,是因為你心里,本是個會痛、會愛的人。”姜渡生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共鳴。
“他們折磨你的身體,踐踏你的真心,是想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污泥。”
“而你現在的恨,正是你曾為人,未曾被污染的證明。”
李秀娘魂體猛地一顫,周身的怨氣出現了凝滯。
那雙血眸中,翻涌起復雜的情緒。
姜渡生繼續道,聲音清晰冷靜,卻不再冷漠:
“殺了他們,很容易。但之后,你的恨會消失嗎?不會。它會變成更深的枷鎖,鎖住你自已。”
她微微搖頭,白光更盛,仿佛在護住李秀娘魂體深處那一點搖搖欲滅的微光:
“他們作惡,自有他們的因果孽報。陽間的牢獄,陰司的刑罰,一樣不會少。”
“但你若親手染血,便是將你自已苦主的身份,變成了與他們無異的兇徒。”
“到了閻羅殿前,你這一身苦楚,反會成為你親手造的殺孽受罰。”
姜渡生看著她,眸底映照出李秀娘掙扎的魂影:
“我并非勸你放下仇恨。這恨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受難的烙印,沒有人有資格叫你遺忘。”
她話鋒一轉,“但…你可以選擇,帶著這烙印,去你該去的地方。”
“將你的冤屈,你的苦楚,完完整整呈于判官之前。讓王家母子活著,在陽間受盡唾棄、恐懼、病痛和貧困的折磨。”
“讓他們死后,在陰司為你所受的每一分苦,加倍償還。”
“而你,清算完畢,卸下重擔,可重入輪回,得一個干干凈凈的來世。”
“這才是對你而言,才是最干凈的報仇。”姜渡生收回手,白光卻未散,溫和地包裹著李秀娘。
“用他們的永世沉淪,換你的解脫新生。而不是…用你的萬劫不復,換他們一個痛快的死。”
“選擇在你。”姜渡生最后道,“你若仍執意要此刻了結他們,我也不會再阻。”
說完,她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等待。
月光與白光交融,竟在這怨氣沖天的院落里,撐開了一小片安寧的空間。
李秀娘呆立著,血淚無聲滑落。
她看著仇人丑態,又低頭看看自已虛幻的手,再感受著魂體深處,那被姜渡生的言語和白光拂過,隱隱作痛卻又仿佛被輕輕托起的某個地方。
那是最初的,名為“李秀娘”的女子的真心。
漫長的沉默后。
“嗬…”
她發出一聲悠長疲憊的嘆息,纏繞著王家母子的長發,終于一點一點,松開了。
王婆子和王富貴像兩攤爛泥般摔在地上,劇烈咳嗽喘息,褲襠處又是一陣濕熱,眼神渙散。
已然被嚇破了膽,短時間內是別想作惡了。
李秀娘周身翻騰的怨氣,并未立刻消散,但那股玉石俱焚的暴戾殺意,卻緩緩沉淀了下去。
她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看向姜渡生,里面的恨意依舊,卻多了一絲悲涼和期待。
“他們…真的會有報應?”她聲音嘶啞。
姜渡生點頭,開口道:“王婆子印堂死灰之氣已凝結不散,眉間橫紋斷壽,唇色烏青犯白虎。”
她聲音清冷,不帶情緒,“不出半月,必遭病厄纏身,藥石罔效,于病榻之上受盡折磨,嘔血而亡。此乃她平生口業與惡行反噬,無人可救。”
李秀娘魂體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大仇得報的興奮。
姜渡生繼續道:“至于王富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男子,“他眼泛濁黃,山根斷折,淚堂黑陷。”
“本已酒色蝕空根基,肝膽俱損。今日又被怨氣直沖命門,三魂已損其一。”
“往后,神智漸昏,嗜酒如狂,不出半載,必醉死于陰溝污渠之中,尸身難全。”
她的預言沒有夸張的詛咒,只是將既定的因果軌跡清晰說出。
若王富貴肯改過自新,或有一線生機,但…這樣的人,姜渡生并不想給他改過的機會。
李秀娘靜靜地聽著,那滿腔的恨意,在此刻奇異地沒有翻涌,反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過了許久,她虛幻的臉上,竟慢慢綻開一個真實的笑容,帶著淚光,卻再無血痕:
“好…真好。”
她輕輕說,像是在對姜渡生說,又像是在對自已說,“這樣就夠了。我不要他們立刻死,我要他們活著受罪,慢慢還…然后,再去下頭接著還。”
她抬起頭,望向天際那輪清冷的明月,眼中浮現出憧憬:
“大師,送我去我該去的地方吧。這輩子太苦了。若有下輩子,我不要大富大貴,只求爹娘慈愛,家庭美滿,平安順遂。”
最后八個字,她說得很慢,很認真,仿佛用盡了殘存的全部力氣許愿。
姜渡生應道:“好,閉上眼睛。”
李秀娘順從地合上雙眼。
姜渡生指尖靈光凝聚,凌空勾勒。
淡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流淌,逐漸在她面前匯聚成一個模糊光門輪廓。
“李秀娘,以此門為界,前塵舊怨,皆留此岸。”姜渡生聲音肅穆。
李秀娘魂體一震,她能感覺到,那些纏繞她魂靈深處的痛苦記憶,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撫。
雖然不會消失,卻不再具有撕裂她的力量。
她正要邁步進入鬼門。
“等等。”姜渡生忽然叫住她。
李秀娘睜開眼,疑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