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啟帝的目光銳利地落在楚景煜和弘安方丈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楚景煜向前一步,躬身行禮,再抬首時,面上已無往日的溫潤。
他的聲音清晰,擲地有聲,直接穿透了殿中壓抑的寂靜:
“回稟陛下,謝國公謝岱遇害一案,兒臣已查明真相。”
他頓了頓,直視龍椅上的蒼啟帝,“此案主謀、策劃者、下令者——”
楚景煜深吸一口氣,在滿朝文武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抬手指向龍椅之上,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金鑾殿上:
“正是陛下您!”
話落,滿朝嘩然。
死寂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驚呼聲。
無數道目光在震怒的蒼啟帝和太子之間來回移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蒼啟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寬大的袍袖因劇烈的動作而帶起一陣風,指著楚景煜:
“逆子!你…你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污蔑君父!你可知罪?!”
他眼中殺機畢露。
楚景煜毫不退縮,迎著蒼啟帝暴怒的目光,語速加快,根本不給對方任何打斷的機會:
“陛下,您不必否認,更不必以君父之威相壓。”
他的聲音冷冽,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敲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事實俱在,鐵證如山。數月前,您因忌憚謝國公功高震主、軍中威望過盛,遂起殺心!”
楚景煜目光掃過兩側神色劇變的百官,繼續道:
“您先是暗中下密詔于青州刺史崔衍,以崔氏全族百余口性命相脅,逼其就范,在青州地界為您行事!”
“同時,您派遣心腹死士,持另一道密詔前往青州,命其配合崔衍,于謝國公剿匪途中設伏,務必取其性命,并偽造成匪患所致!”
楚景煜說到這里,猛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高舉過頭頂。
那絹帛在殿內明亮的夜明珠下,上面朱紅色的璽印清晰可見。
“此乃陛下您加蓋玉璽的密詔原件,朝中熟悉印璽的老臣,一驗便知!”
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宇似乎都在回響,“而人證青州刺史崔衍,此刻就在殿外候著,陛下可要傳他入殿,當面與他對質?!”
這一連串指控,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嘩!”
殿中壓抑的嘩然終于變成了無法抑制的騷動。
百官再也無法保持肅靜,不少人偷覷龍椅上的蒼啟帝,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恐懼。
謀殺國之柱石,構陷忠良,甚至以誅九族脅迫將領…這哪是明君所為?!
這簡直是昏聵暴虐、自毀長城的亡國之君所為!
“逆子!你、你竟敢偽造密詔,勾結邊將,污蔑于朕!你、你這是要造反!”
蒼啟帝身形搖晃,指著楚景煜的手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弘安方丈終于動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合十,經過慧明緊急灌輸的高僧氣派此刻派上了用場。
他先是長長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聲音洪亮,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竟暫時壓下了殿中的騷動。
弘安方丈抬眼看向暴怒的蒼啟帝,眼神悲憫,仿佛在看一個沉溺苦海的可憐人,緩緩開口:
“陛下,請暫息雷霆之怒。嗔怒如業火,焚心亦焚身。”
王大壯努力回憶慧明教的話,繼續道:“佛曰: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陛下昔日,亦曾心懷天下,奈何權欲熏心,妄念叢生,執著于掌控與猜忌,以至心魔漸生,遮蔽靈臺清明。”
弘安方丈看著蒼啟帝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種如是因,收如是果。陛下昔日種下殺孽、構陷之因,今日便得父子相疑、君臣離心、真相大白之果。此乃業力循環,報應不爽。”
“然,” 他話鋒一轉,努力模仿著慧明教導的那種看破紅塵卻又心懷慈悲的語調:“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陛下為一已之私,行此逆天悖理之事,已種惡因。若再執迷不悟,恐非但難保帝位,更將累及楚氏江山社稷,令天下黎民陷入戰火!”
弘安方丈頓了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百官,最后又落回蒼啟帝身上,語氣沉痛:
“老衲乃方外之人,本不應過問紅塵俗務,更不應妄議圣上。”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然后直起身,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
“然,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今日之局,皆因老衲昔日一念之差,助陛下行差踏錯,以致忠良蒙冤,朝綱動蕩,國本動搖。”
“此等罪孽,老衲愿墮無間地獄,亦無怨悔。”
蒼啟帝聞言,徹底氣瘋了,他死死盯著弘安方丈,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弘安!連你也瘋魔了不成?!朕待你不薄。賜你護國寺方丈尊位,予你無上榮寵!你竟敢…竟敢與這逆子串通一氣,反咬于朕?你忘了是誰讓你有今日?!”
弘安方丈聞言,臉上悲憫之色更濃,他長嘆一聲,緩緩道:
“陛下,老衲…罪孽深重啊。”
“當年,先帝在位,陛下以護國寺方丈之位相誘,老衲未能守住禪心,一念之差,貪戀這紅塵至尊佛門的虛榮,應允了陛下。”
“自此,青燈古佛是假,染血屠刀是真。”
“這些年來,明里暗里,替陛下鏟除異已、了斷后患,手上沾染的性命…連老衲自已都快記不清了。此為一罪。”
他頓了頓,繼續道:“后來,陛下登基,忌憚功臣,猜忌忠良,老衲為保自身權位,又屢屢以佛法為名,捏造命格,篡改天象。”
“謝國公之死,老衲雖未直接持刀,卻也知曉內情,未曾勸阻,反而替陛下遮掩,混淆天機。此為二罪。”
“多年來,老衲口誦佛法,身披袈裟,內里卻早已被權欲浸染,為求力量,更暗中修習邪術,吸納煞氣,污染佛門清凈地。表里不一,欺世盜名。此為三罪。”
他每說一罪,聲音便低沉一分,但那份懺悔之意,卻愈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