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岱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繼續開口道:“玄塵子精通道家煉丹之術,為你母親提供了藥物。那日,我因瑣事煩悶,獨自在酒樓飲酒,你母親恰好出現,曲意逢迎。”
“我的酒中被下了藥,意識昏沉…事后,我并非全然無知,只是許多細節模糊不清。”
“你娘說,樂坊里的老鴇逼她接客,要將她的第一夜拍賣,她不愿委身于不喜之人,又曾見過我幾面,心生愛慕,才出此下策。”
“我雖和她發生了關系,可我心里只有長公主,絕無納妾之意,我給了你母親一筆足夠她贖身并安穩度日的錢財,并派人暗中護送她離開長陵,去了青烏城。”
“我自認處理得也算仁至義盡,從未因此就覺得對你母親有所虧欠,因為那場錯誤,本非我所愿。”
“我真正虧欠的,或許是沒有更早察覺到你的存在,沒有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謝岱的目光里帶著一絲歉疚,但更多的是對命運弄人的無奈,“可清蓮,這就是真相。你的恨,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話落,釋清蓮手中的佛珠毫無預兆地斷裂,灑落一地。
那些珠子在地板上滾動,發出凌亂的聲響,如同他此刻被驟然攪亂的心湖。
謝岱說的這些…母親從未告訴過他。
“呵呵…” 釋清蓮忽然低低地冷笑出聲,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諷刺。
他抬眸,重新看向謝岱,眼神里已無最初的震驚與動搖,只剩下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厭惡:
“你隱瞞了那么久,為何突然選擇告訴我這一切?”
他眼底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甚。
“讓我來猜猜…是為了你那個兒子吧?”
他刻意加重了那幾個字,字字如冰錐,“真是可笑啊,謝國公。對自已的親身血脈,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利用算計。”
“而對那個兒子,卻百般維護,甚至不惜向我坦誠,試圖…軟化我?”
釋清蓮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謝岱,你真讓我感到惡心。這種厚此薄彼的父愛,還是留給你那寶貝兒子吧。”
說完,他不再看謝岱任何反應,仿佛多待一刻都是對自已的褻瀆。
他轉身朝著來時的密道口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寒意。
就在他即將踏入密道的前一刻,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你放心,我不會因為你這番話而對謝燼塵有半分心軟。恰恰相反,我只會更厭惡他。因為——”
他微微側首,露出小半張在陰影中緊繃的側臉,“他安然享受著,原本屬于我的一切。”
話音落下的瞬間,釋清蓮的手看似隨意地一揚。
地上那些散落的佛珠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震顫著離地浮起,飛回他的掌心,重新串聯成完整的一掛。
只是,那珠子表面似乎流轉過一絲黑色的光澤,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瞬間逸散出的,是一股與釋青蓮往日氣息截然不同的躁動。
一直沉默觀察的謝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敏銳地察覺到,釋清蓮身上那股原本清冷中正的氣息,此刻隱隱透出一股陰寒之氣。
就在釋清蓮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之前,謝岱終于再次開口,“清蓮,我今日所言,并非全是為了塵兒。”
他頓了頓,落在那個僵直的背影之上,“我是希望你能放下這些由他人錯誤鑄成的枷鎖,看清前路,做回你自已。”
“莫要讓仇恨,徹底蒙蔽了你的本心,吞噬了你原本的清明。”
然而,釋清蓮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仿佛根本沒有聽見,又或者,聽見了,卻只當是又一重虛偽的算計。
身影徹底消失,密道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
謝岱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密道閉合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低聲自語,“原想勸他放下執念,立地成佛。如今看來,這番坦誠,卻似親手將他推得更近那萬丈魔淵了。”
另一邊,姜渡生的馬車在永寧郡主府氣派的大門前穩穩停下。
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門外陸續抵達的各色華麗車駕與錦衣賓客,神情平靜。
“都準備好了嗎?”姜渡生輕聲問道。
車內,阮孤雁的魂魄進入一具穿著得體丫鬟服飾的紙人體內。
而王大壯則略顯別扭地在一具身形窈窕、作丫鬟打扮的紙人中活動著手腳。
“待會兒我在你們身上打入一道陽和符,可保你們在日光下行動自如,不被陽氣所傷,維持約兩個時辰。”
姜渡生從袖中取出兩張空白黃符,指尖凝聚靈力,凌空勾畫起來。
“赫赫陽精,普照八極。”
“陰靈借氣,暫避其鋒。”
“太和流轉,護爾真形。”
“敕令既出,如沐春風。”
“陽和,附!”
隨著最后一聲輕喝,她指尖靈光一閃,兩道泛著暖意的金色符文瞬間成型,分別沒入阮孤雁和王大壯所附的紙人胸口。
紙人身軀微微一顫,隨即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轉瞬即逝。
王大壯不太習慣地抬手揉了揉胸口,苦著臉小聲道:
“大師,就不能給小的用回之前那具男子身體嗎?這…這身段,小的用著實在別扭。”
姜渡生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百花宴,女眷居多,男子之身多有不便,易惹注目。待宴會結束,你想要什么樣的身子,我再為你剪一個便是。”
王大壯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立刻挺直了紙做的腰板,擺出一副忠誠的表情:
“那小的想要個…嗯…最好能比謝世子好看的!甚至比他還高半個頭!”
姜渡生敷衍著他,“好,都依你。”
比謝燼塵還好看的?她自已都沒見過,怎么剪得出來。
一旁,阮孤雁所附的紙人微微屈身,向姜渡生和王大壯行了一禮:
“姜姑娘,王大哥,此番全靠二位相助。此恩此德,孤雁銘記于心。”
她雖是丫鬟打扮,舉止卻端莊有度,依稀可見生前大家閨秀的風范。
姜渡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掀開車簾,利落地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