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謝國公府。
謝岱書房看似普通的書架后,密道的暗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一人從幽暗的密道中緩步走出。
那人身著素色錦袍,身形挺拔,捻著佛珠的手指骨節分明。
只是此刻,他臉上慣有的清冷出塵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陰郁,目光落在坐在太師椅上的謝岱。
謝岱并未起身,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聲音平淡:
“你比我預想的,來得要慢一些??磥?,宮里的旨意,讓你有些分身乏術了?!?/p>
話語間,竟似對釋清蓮的行動了如指掌。
釋清蓮捻動佛珠的手驟然一頓。
他緩步走到謝岱面前,隔著寬大書案與他對視,試圖從對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 釋清蓮的聲音看似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知道我就是你兒子的?”
謝岱放下茶盞,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平靜之下,卻仿佛沉積了多年的情緒。
“從你成為國師,站在金殿之上的那一天。” 他緩緩道,“你的眉眼輪廓,依稀有你母親的影子?!?/p>
謝岱頓了頓,繼續道:“起初只是懷疑,直到我利用自身血液為引,追索確認。”
釋清蓮聞言,臉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
他成為國師已將近三載,這意味著謝岱早就知曉他的身份,卻一直隱忍不發,甚至…與他合作,掩蓋皇陵之中那具假的遺體…
“你…” 釋清蓮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那你為什么…為什么還敢主動找我,讓我幫你掩蓋皇陵之中那具遺體并非真正的長公主?你就不怕我向陛下揭發?”
這等于將最大的把柄送到了他手中。
謝岱聞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棋手落子時的篤定。
“為什么?” 他重復了一遍問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因為…我放任自已賭了一回,賭的是人性?!?/p>
他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你入長陵成為國師,或是有自已的目的又或者是要報復我,但陛下生性多疑,對護國寺尚且保留三分,何況是你這個來歷雖清白卻根基尚淺的新貴國師?”
“你需要功績,需要獨一無二的價值,更需要一個能讓陛下覺得你與他同一條心、且能力超凡到足以壓制甚至取代護國寺?!?/p>
謝岱指尖輕點桌面,“皇陵之事,干系重大,涉及皇家隱秘,甚至可能觸動陛下心底最深的忌諱。若由你來發現并處理這個秘密,結果會如何?”
謝岱抬眼,直視著釋青蓮微微收縮的瞳孔,拋出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你直接揭發我。但后果呢?陛下會如何看待一個一上任就卷入如此宮闈秘事的國師?”
“他會欣賞你的忠誠,還是忌憚你的知情?更重要的是,證據呢?單憑你一面之詞,與我對峙?”
“我完全可以反咬你構陷,甚至將你的身世之事聯系起來,暗示你別有用心?!?/p>
“而屆時,護國寺為了保持他們在陛下心中的超然地位,定會站在我這邊,到時候,陛下會信誰?一個根基未穩的國師,還是護國寺?”
釋清蓮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捻著佛珠的手指停滯。
他自詡步步為營,卻不想,每一步都在他人的算計之內。
“第二種可能,也是我料定你會選的,” 謝岱繼續道,仿佛早已看透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走向,“你選擇幫我坐實那具假遺體的真實,將此事悄然抹平?!?/p>
“這樣一來,你不僅向陛下展示了你的能力,獲得了他的信任,更重要的是,你也會因此掌握了我的信任和把柄。一個…看似可以隨時置我于死地的把柄?!?/p>
“有了這個把柄在手,你便自認為擁有了與我合作的籌碼,甚至在需要的時候,可以借此要挾我?!?/p>
謝岱微微搖頭,“你看,人心便是如此。你自以為抓住了我的命脈,殊不知,這命脈是我親手遞到你手中的,為的就是讓你心安理得地握住它?!?/p>
釋清蓮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再無半分往日的清冷從容。
他感覺自已像一只自以為聰明的飛蛾,從一開始就主動撲向了謝岱精心編織的網中。
所謂的合作,不過是謝岱一手導演的戲碼,而他,只是…棋子。
“所以…”釋清蓮的聲音干澀,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自嘲,“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從一開始,我就是你計劃里的一環?”
謝岱卻搖了搖頭,神色間露出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
“不,我雖早知道你的身份,但最初并未想過將你牽扯進來。是你自已選擇接近我。”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搖曳的樹影,“若你不主動踏入這長陵的是非圈,不主動走到我面前,我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將你拉入局中。”
“這便是你們佛家所說的因果吧?!敝x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釋清蓮,“你種下了接近的因,便得了入局的果。而我…只是順勢而為。”
釋清蓮聞言,緊握著佛珠,指節泛白,那串佛珠仿佛也染上了他內心的寒意。
謝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釋清蓮,聲音低沉了許多:
“清蓮,我知道你恨我。與你母親有了肌膚之親,卻未曾給她名分,反而轉頭尚了長公主,讓你們母子孤苦漂泊。”
釋清蓮猛地抬頭,眼中恨意翻騰,這是他多年的心結所在,又或者可以說是…他的心魔。
“但我想告訴你,” 謝岱轉過身,目光直視著他,帶著坦誠,“那場醉酒,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設計。”
謝岱一字一句道,揭開了塵封的傷疤,“設計者,是你母親,以及那位一直愛慕她的玄塵子道長?!?/p>
釋清蓮聞言,如遭雷擊,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盡褪。
他死死盯著謝岱,仿佛想從謝岱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