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燼塵眸色驟寒,不動聲色地側移半步,將姜渡生完全擋在自已身后,隔絕了釋青蓮的視線。
他迎上釋青蓮的目光,聲音冷徹,“國師的這聲師弟,我可受不起。”
“我可不記得,有那么個…處心積慮想要我性命的師兄。”
謝燼塵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散漫,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已無關的趣事,“不過既然你這般說了,我也可以告訴你——”
“我這條命,自已或許未必多稀罕,也未必多想長久地活著。”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雪亮,“但…也絕不會死在你釋青蓮的手中。”
那句“未必多想長久地活著”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進姜渡生的心口。
那股熟悉的悸痛猛地襲來,甚至讓她呼吸一窒,忍不住脫口而出,“謝燼塵!”
聲音帶著她自已都沒察覺的驚慌,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釋青蓮臉上那悲憫平和的淺淡笑意,終于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冷得令人心頭發寒。
“最好是。”他淡淡吐出三個字。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走向門口。
房門拉開,在即將融入門外夜色前,他腳步微頓,留下最后一句:
“今夜之事,看在我這師侄的份上,我會替你們遮掩。下一次…你們自求多福吧。”
隨即,身影消失在門外,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檀香,證明著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覺。
謝燼塵收回望向門外的視線,轉而看向姜渡生,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姜渡生卻沒動。
她站在原地,仰著臉,一雙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謝燼塵,抿著唇,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像無聲的網,將他籠罩。
謝燼塵被她看得心頭微軟,那股堅硬外殼下的某處,仿佛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他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語氣放緩,帶著誘哄,“先離開這里,等回去,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訴你。好不好?”
姜渡生依舊沒動,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怎么了?”謝燼塵微微挑眉,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不對勁,似乎并非僅僅因為釋青蓮的那句師弟。
姜渡生松開了握著他的手,往后退開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抬起頭,目光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澄澈見底,卻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冷。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既然你說未必想活,那我也不用費心費力幫你尋找你娘的骨骸,更不必管你那些生死危機。”
姜渡生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今夜過后,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干。”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步伐干脆,不帶一絲留戀。
謝燼塵猛地怔住,隨即反應過來,原來她是在氣這個。
一股奇異的酸澀和滾燙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口,讓他幾乎控制不住唇角上揚的弧度。
謝燼塵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抬步追了上去,在走廊轉角處伸手,捉住了姜渡生的手。
“姜渡生,”他握緊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拉向自已這邊,低頭看她偏過去,不肯與他對視的側臉。
謝燼塵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你…是在擔心我嗎?”
姜渡生試圖想抽回手,沒成功。
心里那股莫名的煩悶卻更重了,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她呼吸都不暢快。
她沒有回答謝燼塵的問題,也甩不開他的手,索性抿緊唇,別開臉,一言不發。
兩人就這樣一路沉默著,算是“攜手”離開了皇宮。
回到了城西巷子那座新掛了“姜府”匾額的宅子前。
姜渡生看著門楣上的烏木牌匾,卻沒有了欣賞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率先推門進去。
回到正屋,姜渡生沒點燈,徑直走到自已放行李的柜子前,翻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布包,從里面抽出銀票。
然后轉身,面向一直跟在她身后,依舊抓著她另一只手腕的謝燼塵,反手一翻,將那一疊銀票“啪”地一聲,用力拍在他掌心。
“當初買宅子、還有這些時日的花費,大概都在這里了,只多不少。銀子還你,從今往后,我們互不相干。”
說完,她再次用力,想要抽回自已的手。
然而,經過這些時日的朝夕相處,謝燼塵早已摸透了眼前之人的脾性。
看著冷清理智,仿佛萬事不縈于心,實則最重情義,一旦認定了便是掏心掏肺。
看似灑脫不羈,萬事皆可拋,卻最是…吃軟不吃硬。
謝燼塵沒有去看那些銀票,任由它們順著掌心滑落。
在姜渡生抽手的瞬間,他反手一握,將她微涼的手指緊緊包裹在自已溫熱的手掌里。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原本被她刻意隔開的距離。
屋內光線昏暗,屋外透進來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輪廓。
平日里那份迫人的鋒芒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示弱的柔軟。
他用一種全然卸下防備的低沉嗓音,輕聲問道:
“姜渡生…連你也不想要我,對嗎?”
姜渡生聞言,渾身一僵,呆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
她從見過的鬼物形形色色,也不乏有生前容貌出眾、死后仍保持著俊美皮相的。
可何時見過…這樣的男子?
平日里是高高在上、心思難測,清冷疏離仿佛與世間隔著無形屏障。
可一旦將人惹惱了,竟又能瞬間收起所有冰冷的棱角與算計,露出這般脆弱的姿態。
那低垂的眼睫,微啞的嗓音,以及掌心傳來的微微顫抖,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她心口最不設防的地方。
他莫不是山上的狐貍精轉世?專修這種蠱惑人心的本事?
姜渡生腦中甚至不合時宜地閃過這個念頭。
她蹙眉,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已應該…沒從什么陷阱或獵戶手中救過皮毛油光水滑的狐貍吧?
就算有,那種狐貍精為報恩情、以身相許的話本橋段,怎么想也落不到她這個佛門弟子頭上才對…
然而,沒等她細想,那股不正常的心跳又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猛,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臉頰也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