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指尖在那陌生女子臉上殘留的靈力氣息上輕拂而過,神色驟然變得嚴峻起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謝燼塵的問題,而是轉過頭,異常認真地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在昏黃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鄭重:
“謝燼塵,”她一字一句道:“日后,你要加倍小心。”
謝燼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鄭重語氣弄得一怔,下意識反問:“怎么了?”
姜渡生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周嬤嬤死之前那晚,我用特殊方法逼問出了移魂借生之術的完整細節(jié)。”
她語速不快,確保謝燼塵能聽清每一個字,“她告訴我,想為已死之人施展此等逆天邪術,必須擁有死者的親生血脈,作為媒介。”
“以此媒介施展邪法,方可尋得死者魂魄的轉世之身。”
“而后,需尋得并殺死那轉世之身,以其血肉、魂魄,以及前世完整的骨骸為引,再混入作為媒介的親生血脈。”
“在特定的時辰、以特定的聚陰陣法,方能重塑出一具可供亡魂棲息的新軀。”
“將亡者的殘魂引入新軀,輔以秘法,可令其記憶逐漸復蘇,宛若重生。”
她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謝燼塵瞬間繃緊的臉,“如今,你母親的骨骸在國公爺手中。”
“而這位容貌酷似你母親的周婉寧,或許正是他為你母親準備好的,用來重塑肉身的容器。”
“至于那最關鍵的一環(huán),尋找你母親魂魄轉世的媒介,以及作為獻祭陣法的祭品…”
她微微向前傾身,燭火在她眼中投下?lián)u曳,“就是你,謝燼塵。”
“只要得到你,無論是你的血肉、你的魂魄,配合那具重塑的肉身和你母親的遺骸,便有可能完成那個邪惡的術法。”
姜渡生繼續(xù)道:“雖然周嬤嬤已死,但這等逆天邪術的記載未必只有一處,知曉其法之人,未必只有她一個。所以,謝燼塵,你務必要小心。”
謝燼塵聽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從胸腔深處壓抑地逸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無盡的諷刺,在寂靜的房間內顯得格外刺耳。
“呵…”他緩緩抬起眼,眸底深處翻涌著某種近乎毀滅的幽暗火光,“想不到,我這條命,居然還能這般有價值。”
他看著床上那張被用作替身的女子,再想到自已那兩位父親可能在其中動用的心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
就在這時,一只微涼的手,握住了他緊攥成拳的手。
謝燼塵倏然側過頭,對上姜渡生仰起的臉。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片灼光。
那是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情緒。
“謝燼塵,”姜渡生握緊他的手,聲音不高,卻如同立誓,清晰無比地砸在他心頭,“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卻熾熱的火光,驟然劈開他周身彌漫的寒意與自嘲的灰暗。
這時,謝燼塵神色驟然一凜,猛地轉頭朝門外方向看去,聲音壓得極低,“釋清蓮來了。”
姜渡生心中并無太多意外。
方才她強行破除那女子臉上的偽裝法術,靈力波動雖細微,但施術者若修為精深且留有后手,能有所感應并不奇怪。
只是…謝燼塵怎么會比她這個修行之人更快地感知到釋清蓮的靠近?
他并非道門中人,亦無佛家修為…
念頭急轉間,未及深究,那扇虛掩的房門已被推開。
釋清蓮緩步走入,一身月白色錦袍,手持一串佛珠。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屋內兩人依舊緊握的手上,最終定格在姜渡生臉上,聲音平和,“看來,我讓你遠離是非之地那句話,你終究是沒有聽進去。”
姜渡生凝神看著他。
眼前之人,靈力流轉的氣息分明與她所學的佛門正統(tǒng)術法同出一源。
他的容貌依舊圣潔出塵,宛如壁畫上走下的悲憫神佛。
可是…此刻近距離細觀,在他周身那層看似祥和的佛光之下,卻隱隱纏繞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冷氣息。
如同白玉蒙塵,金身染垢,外表依舊光華璀璨,內里卻已走了歧路,失了純粹。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心中疑竇更深,不再迂回,直接問道:“你究竟是誰的人?當今陛下,又或是…謝國公?”
釋清蓮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別想著從我口中套話。”
他指尖緩緩撥動佛珠,目光在姜渡生和謝燼塵之間流轉,“若你還當我是你師叔,便聽我一句勸,離你身旁這個人遠一些。他…”
釋清蓮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謝燼塵冷峻的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可不是什么好人。”
話落,謝燼塵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輕飄飄的,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無盡嘲諷,“釋清蓮,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
他抬起眼,直視著對方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緩慢,如同鈍刀刮骨:
“一如既往,就那么想要得到我唾手可得、卻又棄如敝履的一切嗎?”
釋清蓮臉上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表情,在聽到這直戳心窩的幾句話時,微不可察地僵住了一瞬。
雖然轉瞬即逝,恢復如常,但那一剎那泄露出的陰翳,卻未能逃過緊緊盯著他的姜渡生與謝燼塵的眼睛。
釋清蓮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緩步向前,直到與謝燼塵幾乎面對面而立。
謝燼塵身量比釋青蓮略高一些,挺拔如孤松。
此刻站在一起,兩人氣質卻截然相反。
一個如同被冰封卻依舊熾烈的太陽,內里焚燒著無人知曉的過往。
一個則似精心雕琢卻已蒙塵的佛前玉蓮,圣潔之下暗藏污穢。
無聲的對峙讓狹小房間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師弟。”
釋清蓮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懷念的溫和。
然而這兩個字,卻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姜渡生心中激起了滔天駭浪,震得她耳中嗡鳴。
師弟?!
姜渡生徹底愣住了,目光在謝燼塵與釋清蓮之間來回游移,難以置信。
謝燼塵也是佛門中人?!
釋清蓮似乎很滿意看到姜渡生眼中的震驚。
他目光落回到謝燼塵身上,語氣帶著提醒,又隱隱透著鋒芒,“曾經(jīng)擁有,算不得什么。護得住,守得穩(wěn),那才叫本事。”
說完,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再次掠過了姜渡生。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看重的、想要靠近的,終究會如同你曾經(jīng)擁有又失去的其他東西一樣,你護不住,也留不下。